“穆庙?”
朱常洛闻言,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郭氏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幽深起来:“小爷您想,当年世庙之时,其情景,与今日何其相似乃尔?”
她不待朱常洛回答,便自顾自地叙述起来:
“当年,世庙皇帝的长子哀冲太子朱载基、次子庄敬太子朱载壡,先后夭亡。经此打击,世庙心中悲痛,又兼听信了道士陶仲文那‘二龙不相见’的邪说,便迟迟不肯再册立太子。按着祖宗规矩,序齿当立,理应由当时的三皇子,也就是咱们的穆庙爷,继立为储君。可偏偏穆庙爷的生母杜康妃,并不得世庙宠幸,早早便已失势。”
“而当时,四皇子朱载圳的生母卢靖妃,却正得圣宠,时常侍奉在世庙身边。更要命的是,那四皇子朱载圳,生性聪明外露,反应机敏,又极善于交际,最会揣摩迎合父皇的心意。反观咱们的穆庙爷,却是个性子迟钝、内向木讷之人,不善言辞。如此一来,世庙皇帝自然是更偏爱那四皇子朱载圳了。”
郭氏说到这里,看了一眼朱常洛,意有所指地说道:“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小爷您说,是不是有些相似?”
朱常洛听着郭氏这番话,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是啊!太像了!简直是太像了!
当年的穆庙爷,对上受宠的四皇子朱载圳;如今的自己,对上受宠的福王朱常洵!
当年的杜康妃,对上受宠的卢靖妃;如今自己的生母王恭妃,对上那权倾后宫的郑贵妃!
何其相似的处境!何其相似的危机!
郭氏见朱常洛已然被自己的话所引动,又继续说道:“后来,嘉靖三十三年,穆庙爷的生母杜康妃不幸薨逝。杜康妃生前便不受宠,死后更是备受冷遇。世庙竟下旨,只许以‘常礼从事’,不准按照成化年间纪淑妃的规格,也不准参照洪武年间孙贵妃的仪制。甚至不准穆庙爷以亲子之谊,服那三年的斩衰重孝!百官不需服丧,祭祀之时,也只需平立,不必叩拜!就连追封为贵妃的封号,也被压着不给!这与今日王贵妃娘娘的境遇,又有何不同?!”
郭氏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了朱常洛的心上,让他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郭氏,眼神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明悟。
郭氏却不管他,继续用那不疾不徐的语调,给他上了最关键的一课:
“穆庙爷当年,虽然处境艰难,但他毕竟是幸运的。因为他的身边,有裕王府的那几位侍讲老师!高拱、陈以勤、殷士儋,还有后来的张居正!这些可都是经天纬地、国之栋梁的猛人啊!他们不仅悉心辅导穆庙爷的学业,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在朝野内外,处处为穆庙爷筹谋,为他塑造一个‘仁厚贤明’的‘好皇子’形象,最终才得以在世庙驾崩之后,顺利地推动他继承了大统!”
她说到这里,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常洛,声音也变得尖锐了几分:
“可是小爷您呢?!”
“皇爷如今,连您正式出阁讲学的机会都给断了!直接就绝了您与那些翰林侍讲们接触的路子!您没有高拱,也没有张居正!您空有储君之名,却如同被圈禁的孤雁,无人为您出谋划策,无人为您在朝中奔走呼号!”
“穆庙爷当年,尚有外臣可以倚仗。而小爷您,除了这宫中几个忠心的奴才,又能指望谁呢?”
郭氏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利刃一般,深深地刺进了朱常洛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
他无力反驳,因为郭氏说的,全都是事实!
看着朱常洛那苍白的面容和失魂落魄的眼神,郭氏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用一种近乎于悲悯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彻底击溃他心理防线的话:
“小爷,臣妾知道,您也曾寄希望于圣母皇太后,寄希望于五殿下这‘灵童’的祥瑞之兆。”
“可是佛若不渡,人又当如何?”
“佛若不渡,必当自救!”
“轰——!”
最后这八个字,如同惊雷一般,在朱常洛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是啊!佛若不渡,必当自救!
自己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不能再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皇那虚无缥缈的“父子亲情”上,现在也只能再寄托在太后那难以捉摸的“佛法庇佑”上了!
他必须自己行动起来!他必须为自己的命运,为自己儿子的命运,去争!去斗!
他看着眼前这位眼神坚定,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的太子妃,心中那最后一点犹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沉吟了半晌,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你说得对。佛若不渡,必当自救!”
“你且说说,你那万全之策,究竟为何?”
他看着郭氏,眼神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或许可以将大事托付于她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