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暖阁深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罗汉床上,万历皇帝正斜倚着一个巨大的明黄色软垫,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他的身边,围绕着几名小心翼翼、屏息凝神的内侍和宫女。
一名年轻的小太监,正跪在床榻边,伸出双手,用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为万历皇帝那条因“流痰下注”而时常疼痛的腿,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动作是那么的小心,那么的专注,生怕用错一分力气,便会惊扰了这位喜怒无常的天子。
另一名小太监,则手捧着一个用毛巾包裹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将其轻轻地贴在万历皇帝的左边脸庞之上。王皇后一看便知,这是皇爷那牙痛的老毛病,又犯了。也只有用这毛巾包裹着的冰块,冰镇冷敷,方能让他的痛楚,稍稍缓解一些。
还有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则站在床头,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正轻轻地按压着万历皇帝的太阳穴,试图舒缓他那因“肝阳上亢”而引起的头眩之症。
整个暖阁之内,除了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便再无其他声息,安静得有些压抑。
王皇后也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安神香的气味,这香气,虽然能让人心神宁静,但闻得久了,却也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石之气和暮气。
床榻边伺候的几人,很快便发现了悄然进来的王皇后,一个个都是心中一惊,脸上露出惶恐之色,本能地便要起身行礼。
王皇后见状,连忙对着他们,轻轻地摇了摇手,又将一根食指竖在唇边,示意他们噤声,不要惊扰了皇上。
众人见了,这才放下心来,继续小心翼翼地,做着手中的差事,只是动作之间,更添了几分谨慎。
王皇后也不再多言,只是自己悄悄地搬来一张小小的绣墩,在离罗汉床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地坐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斜倚在病榻之上,曾经也曾英姿勃发,如今却已是百病缠身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是大明朝的天子,也是那个让她在这深宫之中,守着一辈子的男人。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哪个女子不曾怀揣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梦想?可她身为皇后,从大婚之日起,便注定了与寻常女子的幸福无缘。她得到的是母仪天下的尊荣,失去的,却是为人妻子的温情。
没有爱意吗?似乎也还有那么一丝丝。毕竟,他是她此生唯一的男人,是她名义上的依靠。看着他此刻被病痛折磨的模样,她的心中,也还是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或许,更多的,是一种早已融入骨髓的责任,和一种相伴数十年之后,早已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亲情与无奈。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不发一言,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知道,此刻的陪伴,无需任何言语。
时间,就在这静谧的暖阁之中,一点一滴地,缓缓流淌着。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皇帝那紧锁的眉头,似乎渐渐地舒展开了一些。他那略显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缓均匀了起来。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眼神中还带着几分初醒的迷蒙。
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静静地坐在不远处,正用一种平静而又复杂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女人。
“皇后?”万历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王皇后见他醒了,这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床榻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柔声道:“臣妾听闻皇上龙体不适,心中担忧,便过来瞧瞧。见皇上睡得正香,便也不敢惊扰。”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从那宫女手中,接过了擦拭额头的软帕,用自己那温热的手,轻轻地为万历皇帝擦了擦额上因虚弱而渗出的细汗。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娴熟,那么的自然。仿佛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过千百遍了一般。
万历皇帝感受着额上传来的那份轻柔的触感,又闻着王皇后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馨香,心中那股子因为病痛而产生的烦躁与戾气,竟也奇迹般地,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享受着这份久违的、宁静的温情。
王皇后也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继续为他擦拭着汗水,整理着被角。
暖阁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这对寻常又特殊的帝后。没有了朝堂的纷争,没有了后宫的算计,此刻的他们,似乎才更像是一对寻常的、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
虽然这温情,或许只是暂时的,虽然明日天亮之后,他们依旧会回到各自的角色之中,继续着那场没有尽头的博弈。
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寂寂的深宫寒夜里,因为这一丝脉脉的温情,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冰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万历皇帝或许是好受多了,于是他睁眼问道:
“母后那边如何了?今日可曾过得开心?我没过去请安母后是否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