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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天子重归乾清殿,白星昼现警天听(2 / 2)

“‘三曰“天戒”。星者天之耳目,昼见则谴告甚亟。陛下诚降旨礼部,克期启攒,则天道旋回,灾星退舍;若复因循,则太白主兵,恐生他变!’”

“‘臣非不知圣衷必有难言之隐,然祖宗家法,凡遇灾变,必下诏修省。伏乞皇上仰体天心,俯从公论,即日命钦天监择吉,礼部具仪,速发王皇贵妃梓宫,以成大礼,以答天谴。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万历四十年五月日上。’”

卢受念完,便将那奏疏恭恭敬敬地合上,垂手侍立,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万历皇帝听完之后,久久不语。

他那张素来慵懒的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只是那只放在罗汉床扶手上的手,手指却在不停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紫檀木,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整个西暖阁的空气,都仿佛随着这敲击声,而变得凝重起来。

卢受也不敢打扰,只是静静地候着。

他之所以能得万历皇帝如此宠信,最大的一个原因,便在于,他从不欺瞒。无论好事坏事,无论皇爷爱听不爱听,他都会原原本本地禀报上去。因为他深知,做帝王的,最怕的,便是被身边的奴才蒙蔽,成为一个聋子和瞎子。万历皇帝之所以如此倚重他,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

良久,那“笃笃”的敲击声,终于停了。

卢受知道,皇爷这是听进去了,而且生气了!

他立刻便想好了应对的说辞,抢在万历皇帝开口之前,脸上露出一副义愤填膺的表情,狠狠地骂道:

“皇爷!您瞧瞧这个钱桓!简直是胆大包天!狂悖无君!”

他躬下身子,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奴才斗胆,之所以要将这份奏疏,单独挑出来念给皇爷您听,实在是因为奴才觉得此人其心可诛!”

“他通篇上下,口口声声引经据典,说什么‘天象示警’,说什么‘以全圣孝’。可依奴才看,他这哪里是在为国尽忠?他这分明是在借着天象,来要挟君父!是在借着‘孝道’的大帽子,来彰显他自己的‘清名’!”

“皇爷您至仁至孝,对王皇贵妃的身后事,心中自有考量。他一个区区七品的监察御史,又懂得什么?竟敢在此妄议圣心,揣测宫闱!此等风气若是不加严惩,日后怕是人人都要效仿,拿这‘天谴’来做文章了!到那时,国朝的体统何在?皇爷您的威严又何在?!”

卢受越说越是激动,最后,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万历皇帝叩首道:

“奴才恳请皇爷下旨!将此等巧言令色、沽名钓誉之徒,即刻拿下!交由镇抚司严加审问!看他背后,究竟是受了何人指使!”

他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将所有的责任和火力,都集中到了那个上疏的御史钱桓身上!

他巧妙地,将一个可能会让万历皇帝感到尴尬和被动的局面,转化为了一个可以让他彰显皇权、惩治“奸佞”的机会!

——皇爷您瞧,不是您做得不对,而是这个臣子太坏了!他这是在绑架您啊!您可千万不能上他的当!您应该严惩他!

这,便是卢受的生存之道。他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才能最精准地,搔到这位帝王心中的痒处。

万历皇帝听完卢受这番“忠心耿耿”的剖白,那张原本阴沉的脸上,神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万历皇帝看着跪在地上,一副“为君分忧、义愤填膺”模样的卢受,心中却是波澜不惊,甚至还有几分想笑。

这个奴才,还真是贴心啊。

他如何能听不出卢受这番话背后的真实用意?这哪里是在真的为自己生气?这分明是在替自己,找一个最体面的台阶下罢了。

他将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那个“不知死活”的御史钱桓,将一场可能引向“君德有失”的危机,巧妙地转化为了一个“奸臣作祟,欲挟天子”的局面。如此一来,自己无论做什么样的决定,便都有了“拨乱反正,整肃朝纲”的名义。

万历皇帝心中暗暗点头。他之所以如此宠信这个卢受,也正是因为他这份“聪明”,这份能时刻揣摩到自己心意的“机灵劲儿”。

他知道,自己身边,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奴才。既能替自己办事,又能替自己背锅,还能在关键时刻,将那些不中听的话,用一种自己最爱听的方式,给说出来。

不过……

万历皇帝看了一眼案几上那份措辞激烈的奏疏,眼神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

觉的疲惫。

这些言官啊就如同夏日里的苍蝇一般,嗡嗡嗡地,总是叫个不停。你打死了一只,又会飞来一群,实在是烦人得很。

但烦人归烦人,有时候倒也并非全无用处。

他缓缓地靠在身后的软垫上,对着跪在地上的卢受,摆了摆手,用一种出人意料的、近乎于“大度”的语气,淡淡地说道:

“罢了,起来吧。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啊?”

卢受闻言,也是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抬起头来。

只听万历皇帝继续用那慵懒的腔调说道:“我太祖高皇帝当年设置科道言官,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来给朕,给这天下,挑挑错处,找找麻烦的吗?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只会顺着朕的心意说话,那朕岂不就真的成了那独断专行的昏君了?”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奏疏,在手中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这个钱桓,虽然话说得难听了些,但这‘为国尽忠’的胆子,倒还是有几分的。朕便不与他计较了。”

卢受听了这话,心中更是对这位主子的心思,敬畏到了极点!

他知道,皇爷这哪里是什么“大度”?这分明是更高明的手段啊!

他若是今日真的将这钱桓给抓了,那便等于是坐实了自己“心虚”、“讳疾忌医”的罪名,正中了那些言官们的下怀!

可他如今这般轻飘飘地一句“不与他计较”,便如同将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不仅让那些想借此机会大闹一场的言官们无计可施,更是向天下人,展现了他这位天子“从谏如流”、“宽宏大度”的“圣君”形象!

高!实在是高啊!

卢受心中佩服得是五体投地,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也立刻换上了一副无比崇敬的表情,躬身奉承道:

“皇爷圣明!皇爷此等胸襟,真乃尧舜之君不能及也!奴才真是愚钝不堪,方才只想着为皇爷分忧,却险些坏了皇爷您‘广开言路’的大计,奴才真是罪该万死!”

他这番马屁,拍得是既真诚又及时,将一个“幡然醒悟”的忠心奴才形象,演绎得是活灵活现。

万历皇帝听了,也是心情大好,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那份奏疏,随手扔到了一旁,不再去看它。

只是,那奏疏之中,提及的“太白昼见,主兵丧”、“太子一日不安,则中外之心一日不定”这几句话,却如同几颗小小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投进了他那深不可测的心湖之中,泛起了几圈无人能察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