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滴无声的泪,却只能是真正的“悲伤”!
是一个孩子,对自己刚刚逝去的亲人,最纯粹、最无助的哀思!
紧接着,在所有人那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朱由检对着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缓缓地,深深地,用一种极其标准,却又带着孩童特有的笨拙的姿态,作了一个长揖。
作完揖,他便不再有任何动作。
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红着眼圈,咬着下唇,用那双水汪汪的、充满了孺慕和……绝对服从的眼睛,仰望着他的皇爷爷。
这一连串的动作,其背后蕴含的,却是对人性的精准打击!
整理素服,是在提醒“礼”;那一滴眼泪,是在诉说“情”;而这最后深深的一揖,则是在表达“理”!
他仿佛在用他那无声的肢体语言,对着御座之上的万历皇帝说:
——皇爷爷,我很难过。但是,我听您的话。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作为您的孙儿,您的臣子,都绝对地服从。我不会再哭了,也不会再求您了。我,只是真的很想念我的皇祖母。
这一招“以退为进”,可谓是退到了极致,却又直击要害!
它瞬间便将万历皇帝,从一个被“臣子”、“天意”所逼迫的、高高在上的君王,拉到了一个必须对孙子这片“纯孝”之心做出回应的、慈爱长辈的位置上!
你若再不同意,便不是在与那些讨厌的朝臣们博弈了,而是在活生生地,伤害一个刚刚失去了祖母,又对你如此敬畏和信赖的、可怜的孙子的心!
你这位做爷爷的,于心何忍?!
果然,万历皇帝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着悲伤、对自己行此大礼的小孙子,心中那最后一点坚硬,那点因为皇权被挑衅而产生的怒意,彻底地融化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自己身为儿子的孝道。
又想起了自己,作为爷爷的责任。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之中,有无奈,有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
“罢了……罢了……”
他对着阶下的卢受,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缓缓说道:
“传朕的旨意。”
“着礼部……即刻……择定吉期,为王氏,发引。”
卢受闻言,心中剧震,连忙抬头,却见万历皇帝的脸上,已是一片平静。
只听他顿了顿,又加上了最关键的三个字:
“一切……从厚。”
此言一出,整个西暖阁之内,落针可闻!
跪在殿外的宋晋、客氏等人,虽然听不清里面具体在说什么,但也隐约听到了“发引”、“从厚”这几个字眼,一个个都是又惊又喜,不敢置信!
而朱由校,则是傻傻地站在那里,他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知道,事情似乎是被自己这个神奇的五弟,给解决了?
朱由检听了,心中那块悬着的大石头,也总算是彻底地,落了地。
他缓缓地,对着御座之上,那个成全了他,也成全了东宫的皇爷爷,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是感激。
也是敬畏。
他知道,自己今日,又一次赌赢了。
而代价,便是他,已然彻底地,被卷入了这场权力的游戏中心,再也无法回头了。
万历皇帝看着在场惊讶的众人,心中此时没有太多想法,说实话常云把这两个小东西带进来的时候,他自己的心里,其实是有些不耐烦的。
又是一场戏。
一场由东宫和那些自以为是的臣子们,联手演给朕看的戏。他们以为朕老了,糊涂了,看不穿他们这点伎俩吗?借着天象,打着孝道的旗号,让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来当枪使,何其可笑!
朕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他们哭闹完了,便直接将他们打发出去,然后再寻个由头,好好地敲打敲打常洛。让他知道,谁,才是这紫禁城里,真正的主人。
可是……
当朕问校哥儿,是谁让他来哭的时候,他那副慌乱无措的模样,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常洛。一样的怯懦,一样的不经事。
而那个小的,朱由检
当他奶声奶气地说出那句“因为……爷爷……是……好皇帝!”的时候,朕的心,竟是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好皇帝”?
多久了,朕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称赞了?
那些臣子们,他们也说朕是好皇帝。但他们的眼里,藏着的是对权力的欲望,是党同伐异的算计。他们夸赞朕,只是因为朕做出了符合他们利益的决定。
常洛,他也会说朕是好父皇。但他的眼里,藏着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恭维朕,只是因为他怕朕。
可这个小东西……
他的眼睛,很干净。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疲惫和孤独。
他后面那番献宝的“胡闹”,更是让朕开了眼。他看似是在顽童戏耍,可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将一场即将失控的对峙,拉回到了“天伦之乐”的轨道上来。他不仅救了他那个不成器的哥哥,也给了朕一个最体面的台阶下。
他不像常洛,只知道一味地退缩和恐惧。
他也不像常洵,只知道一味地奉承和索取。
他似乎是真的,懂得如何让朕开心。
当朕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朕发现,他也在看着朕。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了然。
那一刻,朕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极其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
朕或许不是在看一个孙子。
自己似乎是在看另一面,更加年轻,也更加有趣的镜子。
一面或许能照出,朕年轻时,那个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做一番事业的自己的镜子。
卢受和常云听了这话,心中都是剧震!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外朝大臣们争执了数月之久,都未能办成的事情,竟真的被这两个小小的皇孙,用这般奇特的方式,给解决了!
二人连忙跪倒在地,口称:“皇爷圣明!”
而万历皇帝,在说出那句“一切从厚”之后,整个人似乎也轻松了不少。他看着阶下那两个尚有些不明所以的小孙子,又想了想朝堂之上那些喋喋不休的老臣,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今日,虽然是“妥协”了。但这个“妥协”,必须是以自己的意志为主导的!绝不能让外朝那些臣子们觉得,是他们“逼宫”成功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卢受,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帝王特有的腔调,缓缓地,为自己今日的决定,下了一道堪称完美的“圣旨”:
“你再去传一道旨意给内阁。”
“朕近来,细察天象,思接千古。念及上天有好生之德,前番‘太白昼见’,实乃示警,而非降罚,意在让朕躬身自省,和调阴阳。”
“又念及,皇长孙由校、皇五孙由检,二人虽年纪尚幼,却已知纯孝之道,为祖母哀思,其情可悯,其心可嘉。朕亦深感欣慰。”
“更念及,皇太子常洛,多年来侍奉东宫,克勤克俭,虽偶有过失,却也不易。其母王氏,诞育储君,于我朱家皇室,终究是有大功劳的。”
“综上种种!”万历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朕思虑再三,为顺天心,为彰孝道,也为全人伦,特降此恩旨:着礼部,即刻为故皇贵妃王氏,择吉发引!一应丧仪,皆从厚典!不得有误!”
他说完,便挥了挥手,示意此事,到此为止,再无商议的余地。
卢受跪在地上,听着皇爷这番话,心中早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实在是高啊!
皇爷这一番话,说得是何等的滴水不漏!
他将自己此次妥协的原因,归结为了三点:一是顺应“天意”,二是感念“孙孝”,三是体恤“子劳”,顺带还肯定了王贵妃的“功劳”。
如此一来,他便巧妙地将朝臣们的“力谏”,从自己决策的原因中,给彻底地剔除出去了!
这件事,不是你们逼朕做的!
而是朕自己,顺天应人,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主动做出的决定!
这皇权的威严,这君父的主动性,就这么被他轻轻松松地,给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卢受知道,等到明日,这道旨意传到内阁,那些原本还想借此邀功的言官大臣们,怕是一个个都要哑口无言了。
他们非但不能说自己“谏言有功”,反而还要上疏,歌颂皇爷“圣明烛照,从善如流”呢!
这便是帝王心术啊!
卢受心中暗叹,连忙恭恭敬敬地叩首道:“奴才遵旨!皇爷圣德如天,奴才钦佩之至!”
而朱由检,也将他这位皇爷爷的这番“表演”,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御座之上,那个重新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而又掌控一切模样的万历皇帝,心中也是一阵无语,又一阵好笑。
“好家伙!真是个老狐狸!”他在心里暗暗吐槽,“里子丢了,面子可一点都不能丢!都到这时候了,还不忘给自己找补一番!这操作,还真是有点意思!”
他知道,自己这位便宜爷爷,虽然当皇帝当得有些“不敬业”,但这玩弄权术的本事,却也真是炉火纯青了啊。
而自己,今日也算是又免费地上了一堂,最为生动的、关于“帝王心术”的实践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