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这位皇爷爷,在走路的时候,似乎腿脚有些不大灵便。
虽然他极力地想要掩饰,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步履稳健的人一样。他的上身,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威严,挺得笔直;他迈步的频率,也似乎与常人无异。
但是,朱由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大手,在每走出一步,尤其是当左腿承重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微微用力,仿佛在借助自己的这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来维持身体的平衡。
而且,他每走一步,落地之声,都显得有些沉重,不如常人那般轻盈。偶尔,他那只不大利索的左腿,在迈步之时,还会带上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拖沓。
“原来……”
朱由检心中,顿时了然。
他想起了,之前在启祥宫,皇后与那些御医们的对话。
——“流痰注足,疼痛甚剧。”
原来,那不仅仅是史书上一个冰冷的词语。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这位帝王身上的、难以言说的病痛。
他一直在忍着。
即便是在自己的孙儿面前,即便是在这看似轻松的散步之中,他依旧要极力地,去维持着自己作为“天子”的、最后的尊严与体面。
朱由检的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帝王”这个身份,更深刻的认识。
原来,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也有着他自己的脆弱和不堪。换句话说,天子怎么能是残疾人呢?或者说怎么能以残疾人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呢?
想到这里,朱由检也下意识地,放慢了自己那本就摇摇晃晃的脚步。他不再像之前那般,急切地想往外跑,而是小心翼翼地,配合着皇爷爷的节奏,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着。
他还时不时地,会抬起头来,对着万历皇帝,露出一个充满了依赖和孺慕的笑容。
万历皇帝似乎也察觉到了孙儿的这份体贴。他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膝盖高,却似乎异常懂事的小家伙,心中那片最为柔软的地方,再次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祖孙二人,一个年迈体衰,一个尚在垂髫。
眼见着皇爷竟真的牵着两位小殿下,走出了大殿,跟在身后的乾清宫管事太监常云,心中是又惊又喜,连忙抢上几步,小心翼翼地躬身问道:
“皇爷可是要去何处巡幸?奴才这就去传谕内官监,让他们好生预备銮驾!”
谁知,万历皇帝却只是兴致盎然地摆了摆手,看着身边那一左一右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子,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孩子气的笑容,说道:
“不必了。朕今日是爱见这两个小人儿,心下欢喜。哪里也不去,便单纯地,想陪着他们,在这宫里头,随便地走一走罢了。”
常云听了这话,心中更是震惊!皇爷这是真的转了性了?竟会为了两个小孙子,而放弃那舒适的暖轿龙辇,选择亲自步行?
他不敢再多问,只是连忙躬着身子,赔着笑脸,跟在后面。
祖孙三人,就在这百官朝拜的丹陛之上,缓缓地散着步。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万历皇帝似乎也是心情极好,他看着身边这两个朝气蓬勃、如同初生朝阳一般的小生命,心中那股子因为病痛和倦政而产生的暮气,似乎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那湛蓝的天空,幽幽地,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的话:
“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亦人生一大乐事也。如今见了这两个小东西,朕也真想好生教育他们一番啊!”
这话一出,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卢受、常云等一众内侍,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如何听不出这话里头的分量?!
皇爷这是要亲自教导皇孙?!
这可是连太子殿下,都未曾有过的天大恩典啊!
常云的脑子转得飞快,他知道,这话不好接,也万万不能接错了!他连忙再次躬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崇敬,小心翼翼地说道:
“哎哟喂!皇爷您这话,可真是折煞两位小殿下了!能得皇爷您亲自教诲,那可真是两位皇孙殿下的天大幸事!更是太子小爷的无上造化啊!”
他又道:“皇爷您圣学渊深,博识物理,学究天人!何须劳您亲自动手?有您在旁时时提点一二,奴才敢打包票,不出数年,元孙殿下和五殿下,必定都能读书修德有成,成为我大明朝的栋梁之材!”
他这话,说得是天花乱坠,既将皇爷捧到了一个学究天人的高度,又巧妙地将“亲自教导”这个不可能实现的事情,转化为了“时时提点”,既不得罪皇爷,又给足了东宫面子。
站在后面的朱由校的伴读宋晋,和朱由检的新任管事太监徐应元,听了这话,更是惊得是目瞪口呆,随即,便是无边的狂喜!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爷竟然流露出要亲自教导两位小殿下的意思?这若是成了真,那他们这些负责伺候的奴才,岂不也要跟着一步登天了?!
然而,就在众人心中都充满了各种期盼和幻想之时,万历皇帝却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之中,充满了无尽的萧索与无奈。
“唉……”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罢了……天不假年,朕的身子,自己知道。终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他说完这句略带伤感的话,便也不再看众人,脚步橐橐,从容地,继续带着两个小孙子,向前走去。
殿前的广场之上,瞬间变得是鸦雀无声。
方才还因为皇爷出殿而显得有些雀跃的气氛,一下子便又沉寂了下来。那些原本还在远处探头探脑,忙着各自差事的太监宫女们,此刻也都被这股子无形的威压所震慑,一个个都控背躬身,垂手侍立,连一声咳痰吐唾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而跟在后面的李进忠,更是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咫尺天颜与天威不测的双重压迫感,让他几乎快要窒息!
自打他入宫以来,这许多时日,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天子,究竟长得是何模样。
可今日,就在方才,他竟是如此近距离地,亲眼见到了皇爷的圣颜!那距离之近,几乎可以说是造膝而跪了!
他吓得是偏偏不敢抬头,只敢将目光死死地盯在自己脚尖前的那块金砖之上,心中更是如擂鼓一般,“怦怦”乱跳。
就在这时,万历皇帝已经牵着两位小殿下,走到了他们这些随侍奴才的跟前。
宋晋、徐应元、客氏、陆氏、李进忠等人,见状都是心中一凛,连忙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四拜大礼!
万历皇帝停下脚步,目光在这些跪了一地的奴才身上,缓缓扫过。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们都给朕好生用事。尽心地,伺候好两位皇孙。朕定然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众人听了这话,如同得了圣旨一般,心中又是狂喜,又是敬畏!连忙再次叩首谢恩,口中高呼:“奴才(奴婢)遵旨!谢皇爷隆恩!”
他们知道,今日之后,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和地位,在这宫里头,怕是也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