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向高点了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欣慰:“嗯,先别急。记住,凡事要谨慎,不可急躁。接着读下份奏折吧!”
李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叶向高继续埋头于奏折,心中却不禁想起了李汶的传奇一生。李汶在边疆督军十二年,历经大小战役一百多次,屡建奇功,堪称朝廷的栋梁之才。他的治军严格,精简机构,裁去冗员,年省军费十万银两,为朝廷节省了大量的开支。他的军事才能和治军方略,至今仍被朝中大臣们津津乐道。
叶向高心中暗想,李奇继承了父亲的遗志,入阁办事,定能为朝廷效力。他相信,李奇在内阁中一定会有所作为,继承父亲的遗志,为大明王朝的繁荣昌盛贡献自己的力量。
李奇闻听后,也接着读下一份章本,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阁老,都察院御史钱桓,今日又上一疏。”
他微微停顿,抬眼观察叶向高的反应。叶向高并未抬头,只是握着朱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点悬在奏疏边缘,欲滴未滴。
李奇继续念道:“疏言,‘青宫辍讲已久,内外忧疑。乞陛下俯念国本至重,早示讲期,以慰天下臣民之望,而固社稷磐石之安’。”他语速平稳,但“辍讲已久”、“国本至重”、“磐石之安”这几个词,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向书案后的老人。
叶向高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堆积的文牍,投向窗外深沉的暮色。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沟壑纵横,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尘土。他未置一词,只是将视线收回,重新落在那份奏疏抄件上。
李奇心领神会,低声道:“钱御史在疏中引经据典,恳切异常。他说,太祖高皇帝作《储君昭鉴录》,谆谆教导储君之道,用心何其良苦!成祖文皇帝制《文华宝鉴》,亦是垂范后世。此乃‘二祖明训’,实乃‘万世之法程’。”
他稍作停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与焦虑,“然今青宫辍讲,因循竟已八载!八年来,大小臣工,上自九卿科道,下至州县微员,凡忧心国本者,无不竭诚疏恳,所上奏章,亡虑百数十通矣!”
叶向高依旧沉默,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李奇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丝,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和无力感:“然皆不足以动圣听分毫!举朝皇皇,莫得其解。阁老,窃意天下之任,悬于太子一身。此乃天地之所寄命,祖宗之所寄统,何其重且大也!”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痛切地质问:“岂可如此愒日玩月,频年不接师保宫僚之正人?不闻诗书礼乐之正论耶?长此以往,国本何安?人心何系?”
值房内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归鸦啼鸣,更添几分凄凉。檀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消散。
良久,叶向高终于动了。他放下朱笔,并未去看李奇,只是用一种极低、极平缓,却仿佛带着万历皇帝特有的那种疏离、倦怠又隐含一丝固执的腔调,缓缓开口。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冰冷地回荡在房间里:
“知道了。太子身子弱,天气寒暖不定,讲读事体,待朕再思量。诸臣工忠君体国之心,朕已悉知。不必再渎奏。”
李奇屏息凝神,飞快地将叶向高模仿的“圣意”记录在一张素笺纸条之上。
墨迹未干,他小心地将其附在那份钱桓奏疏的抄件旁边。动作熟练,却透着深深的无奈。偌大的内阁,如今只剩叶阁老一人苦苦支撑。
陛下久不补录阁臣,叶老年逾古稀,精力日衰,许多琐碎文书誊录、信息传递之事,确需李奇这样的中书舍人从旁帮衬。这已非体例,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李奇刚将纸条放好,正准备收拾案头,继续处理下一份堆积如山的文书时——
值房外,一声尖利、拖长、带着皇家特有威仪的通传声,毫无预兆地刺破了文渊阁的沉寂:
“有——圣——喻——!”
这声音如同冰锥,瞬间扎进室内沉闷的空气。李奇的手猛地一抖,刚拿起的一份题本险些掉落。他倏然抬头,脸色微变,眼神中充满了惊疑不定——在这个时辰?突如其来?是针对方才钱桓的奏疏?还是……
叶向高的反应则深沉得多。他那布满皱纹的眼皮猛地抬了一下,浑浊的眼珠深处掠过一道极其锐利的光芒,如同古井中投入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