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体乾对着李奇,那是左一个“自家弟兄”,右一个“莫要折煞”,拉着他的手,说得是唾沫横飞,那副亲热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将李奇当成了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一般。
这番过度的热情,虽然让李奇有些受宠若惊,却也让一旁看着的叶向高,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知道,王体乾此人,虽然机灵,但也素来有些柔佞,行事略显阴沉。今日得了这么一个大好消息,又见自己和李奇在此,便忍不住想要卖个好,拉近一下关系。
只是,这内外交通,虽已是常态,但毕竟君臣有别,内外有分。他一个内廷的掌房太监,与中书舍人,这般“不分彼此”地称兄道弟,若是被那些科道的言官们瞧了去,怕是又要生出些“内监干政,与外臣勾结”的是非来了。
于是,叶向高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王体乾那滔滔不绝的话语。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语气之中,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提醒:“王公公辛苦了。今日之事,确实是国朝大喜。只是,阁内事务繁忙,我等也就不多留公公了。还请公公早些回宫复命,免得皇上挂怀。”
他这话,说得是既客气又得体。既表达了送客的意思,又没有半分失礼之处,其中的分寸,拿捏得是炉火纯青。
王体乾是何等的人精?他一听叶向高这话,瞬间便明白了!
是啊!自己方才,确实是有些太过明显了,太过热情了些!这要是让有心人瞧了去,传到皇上耳朵里,说自己与外廷阁臣们勾勾搭搭,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的大罪啊!
他后背上瞬间便沁出了一层冷汗,脸上的那股子亲热劲儿,也立刻收敛了七八分。
他连忙松开拉着李奇的手,对着叶向高躬身一揖,脸上露出一副幡然醒悟的惶恐表情,自辩道:
“哎哟!瞧咱家这张嘴!都是咱家的不是!叶阁老教训的是!”
他又道:“实不相瞒,咱家方才也是因为听闻了这关于王皇贵妃的发引喜讯,心中实在是替皇上高兴,替太子小爷高兴,替咱们这阖宫上下都高兴!这一时喜不自胜,便有些失了分寸,忘了礼数!还望叶阁老和李舍人,千万莫要怪罪!”
他这番话说得,是将所有的“失礼”,都归结于了对皇家的“忠心”和“喜悦”之上,实在是推脱的干干净净!
叶向高见他如此一点就透,又给自己找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心中也是暗暗点头。他知道,这宫里头能得势的人,果然是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他也就不再多言,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道:“王公公言重了。公公忠心可嘉,我等又岂会怪罪?公公请吧。”
“是,是。那咱家便先告辞了。”
王体乾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行礼,这才领着人,匆匆地退出了文渊阁。
看着王体乾离去的背影,李奇这才凑到叶向高身边,低声笑道:“阁老,这位王公公,倒真是个有趣的人。”
叶向高抚着自己的长髯,看着殿外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缓缓地说道:
“宫里头的人,哪个不有趣呢?且他也不是有趣,而是急了。”
“急了?”李奇闻言,有些不解。
叶向高转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这位虽然聪明,却终究还是涉世未深的后生,眼中闪过一丝教导的意味,悠悠地说道:
“是啊。你瞧这天下间的读书人,不知凡几?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最终能通过科举,杀出一条血路,入得这仕途的,可谓是千军万马,独过木桥啊!我辈士大夫,即便是一时不得圣眷,或是被贬谪外放,只要胸中有丘壑,手中有笔墨,终究还是有几分安身立命的根本,也还有那青史留名的指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可这宫中的内珰,却不一样了。”
“他们无根无后,所有的荣华富贵,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只系于圣上的一念之间。圣上今日高兴了,便可让他们一步登天,权倾朝野;明日若是不快了,也同样可以让他们瞬间便跌落尘埃,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啊,他们这些人,比我们,更怕失宠,也更急于固宠。”
李奇听了,也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叶向高这才将话点透:“方才那王体乾,之所以会那般失态,看似热情过度,实则是他心中的焦虑啊。”
“你想想,近来宫中,谁的风头最盛?还不是那个同出自文书房而刚刚接掌了东厂的卢受?先提为秉笔,在擢升东厂提督。这般恩宠,谁人见了不眼红?”
“这王体乾,虽然也是文书房的人,但与卢受一比,终究还是差了一截。他今日前来传旨,好不容易见了我等外朝重臣,自然是想着要多结下一份善缘,多铺一条后路。他这是被卢公公的高升,给刺激到了啊!”
叶向高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大明朝,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无论是士大夫,还是那身体残缺的内监。
每一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存和欲望,而拼命地挣扎着,算计着。
这,便是人性啊。
李奇听完首辅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只觉得后背上都沁出了一丝冷汗。他原以为,自己看透了王体乾的“有趣”,便已是高明了。却不想,在老师眼中,这背后,竟还隐藏着这般深刻的人心博弈和权力焦虑。
他看着自己这位阁老那看似浑浊,实则洞若观火的眼睛,心中也是生出了无尽的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