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们二人,竟也对着那孔夫子的牌位,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才转身,对着朱由校和朱由检兄弟二人,躬身说道:
“奴才吴进忠(刘良相),参见元孙殿下,五殿下。”
吴进忠直起身子,脸上带着几分谦恭,又带着几分郑重,缓缓地说道:“殿下,我等身为内珰,身属残缺,本无资格为人师表,传道授业。今日,不过是奉了小爷之命,暂代至圣先师,为二位殿下启蒙开讲,教习文字罢了。故而,我等断不敢执师生之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地恭敬:“日后,在这书房之内,二位殿下依旧是主,奴才依旧是仆。奴才等只敢尽心竭力,将所学所知,尽数教授给二位殿下。但凡殿下有何不明之处,随时都可垂询;若有何处,奴才等教授得不好,也请殿下随时训示。奴才等绝不敢有半分怨言。”
朱由检听了这番话,心中也是了然了。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这宫中太监来做老师,地位是何等的尴尬。
他们虽然承担着“老师”的职责,却没有“老师”的名分。
他们不能像外朝的翰林讲官那般,得到皇子皇孙的“弟子之礼”。相反,他们还必须时刻谨记着自己“奴才”的身份。
这便是这深宫之中,最为残酷的、等级森严的现实。
朱由校对此,似乎也早已是习以为常。他只是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吴伴伴和刘伴伴,都起来吧。咱们今日学些什么?”
吴进忠和刘良相这才敢直起身子,将他们二人,引到了书案之前。
朱由校早已是对这套开场的繁文缛节感到不耐烦了。他一屁股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随手拿起一本蒙学读物,正准备有气无力地开始今日的诵读,却听一旁的吴进忠开口了。
“元孙殿下,”吴进忠躬着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恭敬的笑容,说道,“今日,您且不必读书了。”
“啊?!”
朱由校闻言,简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来,那双原本还睡意惺忪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充满了惊喜:“真的假的?!吴伴伴,你可不许骗我!”
不用读书?!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啊!
吴进忠看着他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也是觉得有些好笑,点了点头,确认道:“自然是真的。小爷有吩咐,今日是五殿下的启蒙之日,一切,都以五殿下为先。”
“太好啦!”
朱由校还没来得及高兴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吴进忠的下一句话,却又如同一盆冷水,将他那刚刚燃起的兴奋火苗,给彻底浇灭了。
只听吴进忠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不过读书虽免了,但这习字的功课,却是万万不能落下的。今日啊,元孙殿下,便请跟着刘公公,好生地练习一天的书法吧。”
“啊?!”
朱由校的脸,瞬间便垮了下来,那张原本还阳光灿烂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苦逼”和“生无可恋”。
练习一天的书法?!
他最最讨厌的,便是这枯燥无比的书法课了!
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悬着手腕,一笔一划地,对着那劳什子的字帖,写上几百遍,那简直比让他去灵堂里哭上一天,还要难受!
“我不要!”朱由校的小嘴一瘪,脸上露出了不情愿的表情,嘟囔道,“我还不如跟着五弟,一同读书识字呢!”
至少,那咿咿呀呀地念上几句,也比这枯坐着练字,要有意思得多吧?
谁知,吴进忠听了他这话,脸上的笑容却瞬间收敛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
“元孙殿下此言差矣!”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万事,皆以‘正心’为本!而这书法一道,便是修身养性、砥砺心志的最好法门!古人云:‘书,心画也’。您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映照着您内心的所思所想!”
他又道:“前朝的书法大家虞世南,曾在其《笔髓论》中言:‘字,有筋骨血肉,一如人之五常’。这便是说,一个字写得好不好,不仅仅是看它外在的形态,更要看它内在的风骨和神韵!”
吴进忠看着朱由校,语气也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奴才等,自然不求元孙殿下能有那王右军、东坡居士那般冠绝古今的书法造诣。但是殿下您身为皇长孙,日后定是要成为圣君,身负天下重任!您批阅的奏章,写下的手札,都将代表着天家的颜面!若是在这笔墨功夫上,都落了下乘,岂不是要贻笑于天下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又引经据典,又抬高了格局,将练习书法这件事,直接与“修身养性”、“天家颜面”给牢牢地捆绑在了一起!
朱由校被他这一通大道理,给说得是哑口无言。虽然他心里头还是一百个不情愿,却也知道,自己今日这书法课,怕是逃不掉了。
他只能是苦着一张小脸,一脸不情愿地,被那同样是一脸严肃的刘良相,给领到了另一张稍小一些的书案之前,铺开纸,研开墨,开始了他那“悲惨”的、习字的一天。
而朱由检,则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是一阵好笑。
他看着大哥那副“英勇就义”般的模样,心中暗道:看来,这天家的“快乐教育”,也不过如此嘛!这不也是“素质教育”和“应试教育”相结合吗?
他正想着,那吴进忠,也已满脸堆笑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准备开始他这位灵童殿下的,启蒙第一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