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当他看到母亲的时候,心中却总是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只见刘淑女,也同样是身着一身粗糙的麻布大?、圆领丧衫,衣边不缉,头上也只戴着一顶用白布包裹、还垂着两条带子的麻布帽,腰间系着麻绳,脚下穿着一双麻鞋,形容枯槁。
朱由检发现,母亲的脸色,比之前自己在奉宸宫时,所见到的,要憔悴了许多许多!
她的脸颊,本就清瘦,如今更是瘦得有些脱了相,眼窝深陷,眼神之中,也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与哀伤。
每次,她都会趁着祭奠的间隙,悄悄地走到朱由检的身边,将他从乳母的怀中接过去,紧紧地,抱上一会儿。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用她那冰凉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儿子温暖的小脸。
而朱由检,也总能从她的身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
每日繁琐的祭奠礼仪结束,朱由检便会被乳母陆氏和管事太监徐应元等人,恭恭敬敬地送回到勖勤宫。
一回到自己那间温暖舒适的寝殿,脱下那身粗糙的素服,朱由检心中那份在灵堂前感受到的压抑与沉重,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的脑海中,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刘氏那张憔悴的脸,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他心中也有些自责,怪自己这段时间太过大意了。他记得清楚,自己被抱离奉宸宫的那一日,母亲的情绪便已几近崩溃,当时就晕厥了过去。虽然后来醒了,但想来也是大伤了元气。
如今再见,她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病得更重了。
也不知,究竟是上次那场风波,伤了她的根本,并未完全康复;还是这母子分离之苦,让她忧思成疾,又重新染上了病患?
这时代的卫生条件和医疗水平,实在是不敢恭维。一场小小的伤寒,一次不经意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引发生死攸关的大病。
朱由检坐在小榻之上,小小的眉头紧紧地锁着。
他知道,母亲如今这般模样,多半还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他开始冷静地思索起来。
从目前嫡母郭氏和父亲朱常洛的态度来看,他们二人,很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要将自己这张“灵童牌”,牢牢地攥在手里,作为与郑贵妃一党抗衡,以及博取皇爷爷和太后欢心的重要筹码。
而自己的生母刘氏,性子柔弱,不善宫斗,也不喜去攀附权贵。从“大局”的角度来看,自己待在郭氏的身边,确实比待在生母那里,能发挥出更大的“价值”。
所以,别说自己现在想回去奉宸宫,怕是也回不去了。便是真能回去,就以自己眼下这“万众瞩目”的特殊身份,对于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母亲来说,怕也是弊大于利,只会为她招来更多的嫉妒和是非。
“唉……”
朱由检在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虽然清楚,自己那位皇爷爷万历皇帝,似乎并无真的要废黜自己父亲太子之位的决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如今的这座皇宫之中,郑贵妃的势力,确实是无比强大,远非日渐势微的东宫所能比拟的。
而这宫里头的人心,更是比那九曲黄河还要复杂难测。自己这所谓的“灵童”,在某些人眼中,是护身符,是祥瑞;但在另一些人眼中,怕也只是个碍眼的钉子吧。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啊!
他正在沉思之际,寝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只见李进忠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见朱由检正坐在榻上,一副小大人般锁眉沉思的模样,脸上却是没有半分惊讶,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他将铜盆稳稳地放在架子上,然后麻利地取过一方干净的软帕,浸湿了,又拧得半干,这才走到朱由检面前,躬身低声问道:
“殿下,可要现在洗漱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却没有半分谄媚,仿佛早已将眼前这个不足周岁的婴孩,当成了一个真正可以平等对话的“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