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底下?
李进忠心中更是好奇。他伸出手,将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掀开,往下一摸,竟真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小的布包。
他将布包拿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竟是几块用红纸包着的、码放整齐的碎银子!
李进忠掂了掂,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粗略一估,怕是足足有二十两之多!
“这……殿下……”李进忠大惊失色,连忙拿着银子,就要跪下。
朱由检却对着他,摆了摆小手,然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最后,做了个“吃东西”和“穿衣服”的动作。
他这话里的意思,李进忠瞬间便明白了!
——这银子,是赏给你的!让你自己去买些好吃的,做件好衣裳!
李进忠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直冲眼眶!
他何曾受过这等待遇?!
他入宫多年,受尽了白眼和欺辱,从未有哪个主子,这般这般体恤过他!
而殿下他竟是连自己平日里被徐应元克扣,衣食不周的事情,都看在了眼里!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哆嗦嗦,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能对着朱由检,重重地,再次磕了一个响头!
朱由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却是平静如水。
他知道,要想让马儿跑,就必须得让马儿吃草。
这李进忠,日后便是自己在这宫里头,最重要的眼线和臂助。自己自然不能亏待了他。这点小小的恩惠,便足以让他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而且……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狡黠的微笑。
他这个举动,看似只是简单的“收买人心”,实则还有着更深一层的用意!
他知道,这寝殿之内,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必然会被那个管事太监徐应元,看在眼里。
而这笔银子,自己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自然是之前从皇爷爷、太后、皇后那里得来的赏赐。而这些赏赐,名义上,可都是由徐应元这个管事太监,在代为保管的啊!
如今,自己竟能背着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一个不起眼的柜子里,拿出这么一大笔“私房钱”来……
这便是在无声地告诉徐应元——你别以为你那点小动作,我不知道!也别以为,你能真的瞒过我的眼睛!
这既是对李进忠的“恩”,也是对徐应元的“威”!
果然,当李进忠千恩万谢地退出寝殿之后,此时恰逢遇见了刚刚回来的徐应元,看见李进忠出来后,且手里提着银两,便立刻便凑了上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李公公,这么晚了,殿下还有何吩咐啊?”
他嘴上虽然客气,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李进忠此刻得了主子的厚赏,又身负“密探”之责,腰杆子也比之前硬了不少。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徐应元一眼,将那布包往自己怀里一揣,不卑不亢地说道:
“没什么。不过是殿下心善,见我天寒衣薄,赏了些许体己罢了。”
他说完,便也不再理会徐应元那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径直向着自己的值房走去了。
徐应元站在原地,看着李进忠那渐渐远去的背影,脸色是阴晴不定,心中更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他素来看不起的、老实巴交的“自宫白”,竟然得了五殿下这般私下的恩赏!
更让他心惊的是,五殿下是如何瞒过自己,藏下这笔“私房钱”的?自己不是早已将殿内所有贵重的赏赐,都清点入库了吗?
一种自己对这寝殿的掌控,正在悄然失控的感觉,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恐慌。
他不敢再多想,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恭敬谦卑的笑容,也轻手轻脚地,走进了朱由检的寝殿。
此时,朱由检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一个拨浪鼓,一副天真烂漫的孩童模样。
“殿下!”
徐应元跪在床榻不远处,不敢靠得太近,躬身禀报道:
“奴才方才奉太子妃娘娘懿旨,前去内务府那边,为殿下您和元孙殿下,申领了今夏消暑的份例。奴才都一一仔细查验过了,上好的金银花露、新鲜的瓜果、还有那冰窖里新取出来的冰块,皆是上上之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另外,太子妃娘娘还吩咐了,让奴才明日一早,便去司设监,为殿下您赶制几身轻薄透气的纱罗夏衣,免得您热着了。这些,奴才也都记下了。”
他将自己方才受郭氏差遣所办的事务,一五一十地,向这位小主子,详细地禀报了一遍。
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情。
搁在往日,他办完了差事,最多也就是向郭太子妃回禀一声便了。哪里会这般郑重其事地,再来向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说这些“废话”?
可现在,他不敢。
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小的婴孩,似乎真的什么都懂。
自己若是不来禀报一声,倒显得自己这个做奴才的,心中无主,不将他这位正经主子放在眼里了。
朱由检听完他的禀报,也并未多言。他只是缓缓地,停下了手中摇晃的拨浪鼓,然后,对着徐应元,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确:知道了,你办得不错,退下吧。
“是!奴才告退!”
徐应元如蒙大赦,连忙再次磕了个头,然后才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小心翼翼地,倒退着,退出了这间让他感到越来越有压力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