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应卯的医妇,先是都汇总到了太医院的妇人科,由那里的医官们,进行了初步的医术筛选,将那些滥竽充数的,都给剔了出去。最后留下了十数人,再由司礼监礼仪房的太监,亲自带入了宫中。”
——太医院初筛,司礼监引入!
朱由检心中暗道:流程听起来倒是还算严谨,但却都是针对“医术”的!对于“身份”的核查,依旧是形同虚设!
李太后又问道:“那这彭氏入宫之后,如今,是归属于何处管辖?她平日里,又都在何处活动?”
珠润连忙回道:“回圣母皇太后,按照宫中规矩,她们这些宫外的医妇,入宫之后,皆是由尚宫局下辖统一监管。只是因着彭氏和那位刘氏,在为老祖宗您诊治眼疾之事上,颇有功劳,又得了皇爷的‘夫人’封赏。这司医司的管事宫女们,自然也就不敢再将她们,当成寻常的医妇来看待了。平日里,除了按时来为老祖宗您请平安脉、侍奉汤药之外,大多时候,她们便是在宫中为她们特设的‘廊下房’内歇息,倒也无人敢去过多地管束。”
——尚宫局监管,却无人敢管!
朱由检听到这里,心中已是雪亮!
他终于将这整件事情的脉络,给彻底地捋清楚了!
那个彭氏,她定然是在入宫之前,便已然珠胎暗结!
然后,她利用了皇爷爷为太后求医心切、下令“从简从速”的机会,凭借着自己的一点医术,和里长那张无关痛痒的保结文书,轻易地便通过了第一道关卡!
接着,她又在太医院妇人科,展现了自己“高超”的医术,通过了第二道筛选!
最终,由司礼监的太监,亲自将她这个身怀有孕的危险人物,给堂而皇之地,带入了这戒备森严的紫禁城!
入宫之后,她又借着为太后治病的功劳,得了“夫人”的封号,彻底摆脱了司医司的严密监管,拥有了相对自由的活动空间和一个足以掩人耳目的身份!
然后就在近日,胎儿足月,或是早产,她便悄无声息地,将孩子生了下来!
只是……
她为何要将这孩子溺死?又为何,要将这死婴,留在便桶之中,弄得人尽皆知?
是怕事情败露,情急之下,失了分寸?
还是……
还是她单纯恋慕宫中生活不愿离去?!
当珠润说完最后一句“倒也无人敢去过多地管束”之时,宝座之上的李太后,那双略显浑浊的眸子里,却猛地迸射出一股骇人的寒光!
她彻底明白了!
疏漏!
每一个环节,看似都有规矩,却又处处都充满了可以被人利用的疏漏!
“好……好啊!”
李太后怒极反笑,声音虽然不高,却冰冷得如同殿外的深秋寒夜,“好一个司礼监!好一个太医院!好一个尚宫局!哀家倒是不知道,如今这宫里头的门户,竟已变得如此松懈了!连一个身怀有孕的野妇,都能这般轻轻松松地,混到哀家的眼皮子底下来!”
她一生执掌后宫,最重规矩体统。却不想,到了晚年,竟会因为自己的一桩眼疾,而闹出这等足以让整个皇家都颜面扫地的天大丑闻!
太子朱常洛在一旁听着,早已是吓得面无人色,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李太后那垂垂老矣的身体里,却仿佛瞬间爆发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昔日垂帘听政时的雷霆之威!
只见她猛地一拍床榻的扶手,沉声下令道:
“来人!”
“传哀家的懿旨!”
她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迟疑和老态,而是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果决!
“孙承望!你立刻带上哀家的牌子,立刻到廊下房去告诉吴承恩!将那孽妇彭金花,以及她宫中所有的奴才,都给哀家严加看管起来!在事情查明之前,若有一人走脱,或是少了一根头发,哀家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孙承望立刻躬身领命,眼神中也充满了杀气!
“祖明朗!”
“奴才在!”
“你即刻去一趟司礼监和内官监!告诉他们,今日此事,哀家都知道了!让他们将所有与此事相关之人,从那顺天府的里长,到太医院的医官,再到当初引领此妇入宫的礼仪房太监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哀家牢牢地看住了!待皇帝的旨意一下,再行发落!”
“奴才遵旨!”
“珠润!”
“老祖宗,奴婢在!”
“你即刻传哀家的口谕,召尚宫局掌印宫正,以及相关的管事,速来此地见我!哀家倒要亲自问问她们,她们这差事,究竟是怎么当的?!”
“奴婢遵旨!”
短短片刻之间,李太后便已是连下多道懿旨!
抓人!控人!问责!
每一道旨意,都清晰无比,直指要害!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用最快、最有效的方式,给牢牢地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
她那副杀伐果断、处变不惊的模样,依稀可见当年辅佐幼主、整肃朝纲的铁腕风采!
朱由检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暗暗佩服。
这位皇曾祖母,果然不简单啊!
待孙承望、祖明朗、珠润三人领命,匆匆退下之后,偌大的寝殿之内,又暂时恢复了平静。
李太后似乎也因为方才那一番雷霆之怒,而耗费了不少心神。她缓缓地靠回到身后的软垫之上,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
她看了一眼身旁,那个从头到尾都被吓得不敢出声的太子朱常洛,又看了看阶下那两个同样是一脸震惊的小曾孙,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之中,充满了无奈,充满了失望,也充满了对她那个皇帝儿子的深深歉疚。
“唉……”
她缓缓地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自责:“说到底,今日之事,终究还是因哀家而起啊。”
“若非是哀家这双不争气的眼睛,又何须去遍招什么民间的医妇?若非是皇帝他一片孝心,急于为哀家诊治,又怎会让那些个奸猾小人,钻了这么大的空子?”
她看着朱常洛,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此事倒是牵连了皇帝了。只怕明日,那些外朝的言官们,又要拿着此事,来非议他的不是了……”
她知道,宫中出了这等丑闻,最终背锅的,必然是她那个名为天子,实则也处处受制的可怜的儿子。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非但没能为他分忧,反而还给他添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
想到此处,即便是这位“九莲菩萨”,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这大明朝,怕是真的病了。
而且,病得不轻。连皇城都如此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