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的工夫,暖轿也已缓缓地停了下来。
东宫,到了。
下了轿,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显得有些冷清的宫殿,兄弟二人,也都不再言语了。
他们知道,嫡母郭氏,依旧是重病在床。从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两个,此刻,都算是无人看管的孩子。
太子妃郭氏这一病,缠绵日久,整个勖勤宫的管教,便也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几分。
朱由校正是爱玩的年纪,没了嫡母每日的严加看管,便如同脱了缰的小野马一般。随着回来后,便立刻召集了他的伴读太监宋晋以及一些平日里相熟的小太监们,在庭院之中,玩起了射箭投壶的游戏,一时间,竟也是呼五喝六,好不快活。
而朱由检,对此却是兴趣缺缺。
他看着大哥那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
他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情——他那同样是“身子抱恙”的生母,刘淑女。
他见大哥又拉着人,去玩闹去了,便将自己的管事太监徐应元和心腹李进忠,都叫到了跟前。
“备礼。”
他用那奶声奶气的童音,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去奉宸宫。”
徐应元和李进忠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将库房之中,那些由皇爷、太后赏赐下来的珍贵补品,如上好的人参、暖身的貂皮、宫中特供的黄蜡等等,都精心挑选了些许出来,用锦盒一一装好。
然后,朱由检便在一众人的簇拥之下,再次坐上了那顶专属于他的小暖轿,浩浩荡荡地,向着他阔别已久的、生母刘氏所居住的奉宸宫而去。
不多时,暖轿便已来到了奉宸宫的宫门之外。
以往守在此处的管事太监汤福,却早已是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被调走了,还是已经不在人世了。此刻守在门口的,是一名从未见过、年纪颇大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一见是五殿下的仪仗来了,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从值房里跑了出来,“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口称:“奴才叩见五殿下!”
随侍在轿旁的徐应元,此刻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他仗着自己是“灵童”殿下身边的人,见这老太监有眼不识泰山,竟敢出来得迟了,便趾高气昂地,对着他厉声呵斥道:
“好你个不长眼的奴才!没瞧见是五殿下来了吗?!还不快些将门打开,闪到一边去?!若是惊扰了殿下,仔细你的皮!”
朱由检坐在轿内,听着徐应元这番狐假虎威的喝骂,不由得皱了皱小眉头。
他知道,这个徐应元,本性难移。一旦得势,便难免会有些忘乎所以。
自己如今虽然有“灵童”的光环护体,但毕竟只是个孩子,在这宫中,并无绝对的权力。就算这个守门的太监对自己无可奈何,可万一他日后心中不忿,想寻个由头,为难一下自己那本就处境艰难的生母,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抱着“与人为善,广结善缘”的原则,朱由检知道,自己不能任由徐应元这般胡来。
于是,他轻轻地敲了敲轿壁。
轿外的徐应元闻声,立刻便心领神会,知道是殿下有话要说。他连忙收起了那副嚣张的气焰,脸上瞬间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快步走到轿前,将轿帘轻轻地拉开一道缝隙。
只见朱由检从轿中探出个小脑袋来,对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被乳母陆氏搀扶着,竟是亲自,从那暖轿之上走了下来!
他走到那个尚且还跪在地上的老太监面前。只见那老太监,身形枯瘦,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瞧着,倒像是个饱经风霜的老叟。
朱由检伸出那双肉乎乎的小手,亲自将他搀扶了起来,用一种极为亲切的、孩童般的语气,奶声奶气地问道:
“老公公,您叫什么名字呀?”
那老太监哪里受过这等待遇?竟被一位金枝玉叶的皇孙殿下,亲自搀扶,还这般温言询问?他只觉得是受宠若惊,感动得是老泪纵横,又要再次跪下。
“奴才叫刘承恩!谢殿下……谢殿下施恩!”
“刘承恩?”朱由检闻言,也是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宫里头,最常见的太监名字,便是“进忠”、“承恩”之类了。就如同他上辈子,那些叫做“建国”、“援朝”的叔叔伯伯们一般。这名字之中,无不透露着对“忠君”二字的、最为强烈的思想烙印!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李进忠吩咐道:“李伴伴看赏!”
李进忠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小锭约莫五两的银子,恭恭敬敬地塞到了那老太监刘承恩的手中。
刘承恩得了赏,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躬身道谢。
朱由检又像是随口一般地问道:“之前那个汤太监呢?”
刘承恩闻言,叹了口气,将自己所知的,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那汤福早在上半年,便因一场急病,去了。
他也是个可怜人,在这宫里辛劳了一辈子,临了,还是用自己攒下的那点棺材本,才勉强托了人,将自己的尸骨,葬在了城外的白云观之中。
朱由检也曾听闻,这个时代的太监,因为无后,又被视为“不孝之人”,死后大多是不能入祖坟的。他们最好的归宿,便是花上一大笔钱,在京城外的那些寺庙道观之中,买上一方小小的地界,作为自己的安息之所。
他听了,心中也是一阵唏嘘。
他也不愿再多聊这些沉重的话题,只是对那刘承恩说道:“今日我只是来看望刘娘娘的。”
刘承恩连忙道:“是!是!奴才这就进去,为殿下通报!”
朱由检却是按住了他。他摇了摇头,道:“不必了。”
“儿子向母亲请安而已。何须这般大动干戈?”
他说完,也不再理会那早已被感动得一塌糊涂的“门卫大爷”,便领着徐应元、李进忠等人,径直,向着那记忆中,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院落,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