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嫡母郭氏,便是因为病重,特开了恩典,由专门的管事太监诸栋,在勖勤宫内,为其独力办膳,以供调养。
刘氏此番特意拿出银子,去典膳局那边“加菜”,也是想在儿子面前,尽一尽自己这做母亲的心意。
她吩咐完了,又拉着朱由检的小手,关切地问道:“对了,检儿,太子妃娘娘她老人家的凤体,如今可曾有好转了?”
朱由检听了,只能是摇了摇头,奶声奶气地说道:“嫡母病重。不好。”
刘氏闻言,脸上也露出一丝真切的同情和感激,长叹一声道:“唉!太子妃娘娘,真是个好人啊!自我那日病倒之后,听闻她便立刻将检儿接了过去,亲自照料,视如己出,未曾有过半分的亏待。如今,她自己却又得了这等重病,真是老天不公,善人无善报啊!”
朱由检听着母亲这番话,心中那叫一个无语啊!
“我的傻娘亲喂!”
他在心里默默地吐槽道,“您还真当人家是活菩萨呢?!她当初,不就是趁着您病倒的机会,‘顺水推舟’地,将我这个‘灵童’给弄到手,好去巴结太后和皇后的吗?我这分明就是她从您手里头,给硬生生抢走的啊!”
可偏偏,他这位母亲,却对此毫无察觉,反倒是在这里,真心实意地,为那个“抢”了她儿子的女人,而感伤和祈祷!
朱由检看着母亲那副“傻白甜”的模样,也是哭笑不得。
他知道,自己是绝对不能将这残酷的真相,告诉给她的。与其让她知道了,整日里活在怨恨和猜忌之中,倒不如就让她这般单纯地,活在自己构建的“美好世界”里,或许,反倒更幸福一些。
“这女人的心思啊……”
朱由检在心里摇了摇头,竟是忍不住冒出了一个极其现代的念头:“也不知道,我这位亲娘,究竟是几月生的?这性子也未免太过单纯,又有些爱钻牛角尖了!莫不是天蝎座的吧?”
他不再去想这些有的没的,转而将徐应元他们带来的那些礼物,都一一献宝似的,摆在了刘氏的面前。
“娘亲,瞧!”
他指着那些上好的人参、暖身的貂皮,得意地说道,“都是检儿孝敬您的!”
刘氏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珍贵之物,又看了看自己那孝顺可人的儿子,脸上的愁云,总算是被这浓浓的亲情,给冲淡了不少。
她笑眯眯地,将儿子再次紧紧地搂在怀中,只觉得,这便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与满足了。
刘淑女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中,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所受的那些委屈、病痛和思念之苦,都在这一刻,被儿子那温暖的小身体,给彻底地治愈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格外的灿烂。
然而,依偎在母亲怀中的朱由检,那颗心,却早已是飞向了别处。
他享受着这份久违的母子温情,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地笼罩住了!
——太医院!
——我必须亲自去一趟太医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之中,疯狂地滋生着,再也挥之不去!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治好生母的病!
这不仅仅是因为血浓于水的亲情,更是因为他从眼前这看似各自独立的事件之中,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令人不安的别样意味!
他迅速地,在心中,将近来发生的所有大事,都重新串联了一遍:
先是,自己那位一直以来,都还算康健的嫡母郭氏,突然之间,便染上了那“温毒内陷”的险恶重症,一病不起!
现在又发现自己生母心中郁结,可能会患有心脏病的生母刘氏!
而与此同时,他在这宫里头,最大的,也是最稳固的后台——圣母皇太后李氏,竟也同样是“目疾甚重”、“痰火旺盛”,久病不愈!
这也太巧了吧?!
他抬头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有了自己陪伴而显得格外安详的脸,心中那份想要保护她的决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轻轻地,在母亲的脸颊之上,印下了一个稚嫩的吻。
“娘亲您放心。”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孩儿绝不会让您有事的!”
刘氏看着儿子那充满了关切和担忧的眼神,心中也是一暖。她只当是孩子天性纯孝,哪里知道,怀中这个小小的身体里,正藏着一个为了她的病情而焦思竭虑的、成熟的灵魂?
她轻轻地拍着朱由检的背,柔声安慰道:“傻孩子,莫要担心。娘亲没事,真的没事。不过是些老毛病,过些时日,便好了。”
她越是这般说,朱由检的心中,便越是酸楚。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了母亲那虽然清瘦,却依旧温暖的怀抱之中。那熟悉的、带着淡淡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药味的气息,将他紧紧地包裹住。
不知不觉之间,他的思绪,竟也有些恍惚了起来。
眼前这张憔悴而又温柔的脸庞,渐渐地,渐渐地,竟与他记忆深处,那张早已模糊了的、另一张同样温柔的脸,缓缓地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他穿越之前的母亲。
他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宁静的、炊烟袅袅的农村。夏日的午后,知了在窗外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他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正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们,在田埂上疯跑,追逐着青蛙、蝴蝶和甲虫。
玩得累了,玩得饿了,便总能听到,从远处那座青瓦泥墙的小院里,传来母亲那清脆而又带着几分嗔怪的呼唤:
“明远——!回家吃饭啦——!再不回来,饭菜可就凉了啊——!”
那声音,穿过田野,穿过风,也穿透了他两世的记忆。
那段生活,没有这宫里头的富丽堂皇,没有这绫罗绸缎,更没有这前呼后拥的奴仆。有的,只是粗茶淡饭,布衣麻衫,和那挥之不去的人间烟火气息。
可是……
那却是他两辈子以来,过得最安稳,也最幸福的时光啊。
朱由检只觉得眼眶一热,竟也有些控制不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那双肉乎乎的小胳膊,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次抱紧了眼前的刘氏。
——娘!
——娘亲!
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到这个时代。
但他知道,既然老天爷,让他在这陌生的时空里,又重新拥有了一位同样是真心疼爱着自己的母亲。
那他便无论如何,也要拼尽全力,去守护她!
绝不能,再让她受到任何的伤害!
绝不能!
刘氏感觉到怀中的儿子,似乎有些异样。她低头一看,只见朱由检正将小脸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前,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她只当是孩子离了自己太久,心中思念,此刻见了面,便也有些情绪激动了。
她心中更是酸楚,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只是紧紧地,紧紧地,将这个自己用性命换来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母子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
一个,是在思念着遥不可及的前世。
一个,是在抚慰着近在眼前的骨肉。
虽隔着数百年的时空,但那份舐犊情深,与那份孺慕之情,却是一般无二。
而这份情感,也让朱由检那颗本已坚定的心,变得更加不可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