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个年纪更长些的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劝慰道:“唉……小子,忍忍吧。自古便是,出头的椽子先烂。那凌御史,是好官,是个青天大老爷,这咱们都知道。可他一个人,扳得动那邢洪吗?”
“那邢洪,在这御马监,待了多少年了?手底下盘根错节,早已是根深蒂固了!皇上他老人家,是会信咱们这些个浑身马粪味的苦哈哈,还是会信那个天天在他身边伺候着的贴心太监?”
那人摇了摇头,声音中充满了绝望:“我看呐!这事儿到头来,凌御史他自己,怕是都要自身难保。最终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个出头的人!你告状?你越是告,那邢阎王收拾咱们的手段,便只会越狠!之前的欠饷还没发下来,这一回,怕是真的要让咱们一家老小,都去喝西北风了!”
“王老哥说的对。”
又有人接口道。
“咱们是什么?咱们是世袭的军户!说白了,就是牛马一样的命!爹娘老子,便是卖儿卖女,也凑不出那份能孝敬邢阎王的钱粮来!你看那来德润!不过是个开油行的富户,便能花大钱,买通了太监,将自己的罪责给脱了个干干净净!咱们能怎么办?”
“等着吧!等着这风头过去,那邢洪阉狗,定然是屁事没有!可咱们这些个跟着去鸣冤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他秋后算账!轻则打顿板子,革了差事;重则……哼,那苏百户他们,便是咱们的榜样!”
“这破军户,当得究竟有什么指望!还不如当初逃了,去做个流民呢!”
“难道……难道就真任由他这般欺压下去不成?!”
最初那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不甘与愤怒,“粮饷被他克扣了,咱们养的马,饿得连路都快跑不动了!人呢?人饿得是前胸贴后背!如今,连自家的兄弟都被他活活打死了,想讨个公道,都这么难?!这世道真就没个天理了吗?!”
良久的沉默之后,那个最年长的声音,才又幽幽地响了起来:
“天理?嘿嘿!孩子天理,在紫禁城里,在那乾清宫里,在诸位老爷们的奏疏里。唯独就不在这马粪味的内校场之上啊。”
“咱们的命,不值钱。能熬过一天便是一天吧。只盼着别连累了家里头的那几口人……”
朱由检在外面听着,只觉得浑身发冷,心中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断断续续地,总算是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搞清楚了!
——原来,就在这万历四十一年十一月十八日,有腾骧四卫的牧马军户,百户苏应诏等人,上告御状,状告御马监的掌印太监邢洪,殴打虐死多名军士,并且还大肆侵冒军马的钱粮!
巡城御史凌汉翀,在接到状纸之后,为人正直,便亲自为其申冤,将邢洪手下的一个名叫来德润的校役,给抓进了大牢。
可谁知,那邢洪竟是胆大包天!在冬至日,百官朝贺之时,纠集了一大帮子奴才,在朝堂之上,公然辱骂殴打凌御史!之后,更是带着人,去围攻监狱大门,想要将那来德润给抢夺回去!
此事之后,御史俞诲、李征仪、李凌云等人,连番上疏,请求皇帝严加查办,以遏制这股“阉竖乱政”的苗头。
——可结果他那位皇爷爷万历皇帝,却依旧是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唉……”
朱由检在心中,也是一声长叹,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些个太监,还真是一个个都贪得无厌,胆大包天啊!
他想到这里,还不由自主地,回头瞥了一眼身旁的徐应元。
徐应元被他这一眼看得是心中发毛!他知道,自家这位小殿下,又是在借古讽今,敲打自己呢!他有心想辩解两句,说自己绝非那邢洪之流。
可朱由检,却已是直接对他,比了个“噤声”的姿势!
就在这时,那官厅之内,却突然没了声音。
朱由检正自好奇呢。
突然之间!
“什么人?!竟敢在此处擅闯禁地,偷听军情?!”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们耳边炸响!
紧接着,还没等朱由检他们反应过来,从那官厅的前后门,以及左右的窗户,便“呼啦啦”地,一下子冲出来十数名手持棍棒的军汉,瞬间便将他们这几个人,给死死地,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一个大汉,满脸的络腮胡子,眼神凶狠,如同要吃人一般!
坏了!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