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夹出了一小块带着粘稠痰液和血丝的桂花糕残渣!那糕点,竟还尚能看出形状!
老御医又仔细查看了一番朱由模的口鼻,发现并无大量的水沫溢出,仅见一些糕点的碎屑与涎沫混杂在一起。
最后,他又检查了一遍朱由模的四肢和头颅,皆无任何磕碰的瘀痕,仅仅是在他那小小的指背之上,发现了几道浅浅的抓痕——这分明是窒息之时,自救抓挠喉咙所致啊!
看到这里,老御医的心中,已然是雪亮!
他身旁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御医,也早已是看出了门道。他凑到老御医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道:“师兄!此乃貌似气道为糕所塞!是先噎而后呛,水并未真正入肺!而是那糕团与痰涎堵住了喉咙,致使气绝而脉微,此乃古书中所言的‘鲠喉绝息’之症啊!”
两人对视一眼,都确定了诊断无误,便立刻开始了最后的抢救!
只见他们二人,手脚麻利地,先是将朱由模身上那件湿透了的孝服衣带解开,让他仰面躺平。又寻来一个软垫,垫在他的肩背之下,使其头部后仰,以求气道通畅。
然后,二人便分执朱由模的两只小手手腕,反复地进行着屈伸按压。同时,另一名小太监,则在他们的指导之下,对着朱由模的胸腹,进行着规律性的按压。这,便是循着那医圣张仲景《金匮要略》之中,所记载的“自缢救法”之意了。
老御医又取过一根中空的笔管,插在朱由模的嘴角旁,对着身后早已是吓傻了的一个小火者喝道:“快!对着他耳朵里吹气!再吹鼻子!”
那小火者哪敢不从?连忙上前,鼓起了腮帮子,行那所谓的“吹耳通息”之法。
最后,那老御医又取出了随身携带的银针和艾条,在那早已没了知觉的朱由模的肚脐之上,连着灸了七壮,希望能借此回阳救逆,唤回那最后一丝生机!
整个寝殿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只有太子朱常洛,还抱着那早已是哭得死去活来的西李,口中不住地,喃喃自语着满天神佛保佑,太后保佑之类的话语!
然而,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了!
床榻之上的那个小小身影,却依旧是毫无半分的反应。
最终,那两位早已是满头大汗的御医,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绝望。
他们缓缓地,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为首的老御医,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是凌乱不堪的衣冠,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太子朱常洛的面前,“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声音沙哑地,禀报道:
“启禀皇太子殿下!”
“殿下他嬉戏之时,口中误含了桂花糕,不慎失足落水。虽说捞救得还算及时,但那糕团已然噎住了喉咙,又有大量的痰涎壅塞,堵住了气道,这才致使气息暴绝的。”
“臣等赶至之后,按腹探喉,也确实是得了些许的糕屑,又见其胸中并无水胀之感,方才知晓,这水并未真正入肺,实乃是‘噎塞暴厥’之症啊!”
“臣等已是遵照古法,为殿下行了那屈伸按摩、吹气回阳、艾灸神阙等救逆之法。奈何臣等赶至之时,已然是逾过了一刻之时,殿下他体内的真气早已是不复回天乏术了啊……”
老御医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将头,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罪该万死!只是此事,亦可为后事之鉴:日后,宫中凡有童稚嬉戏,切勿再让他们口含食物,四处奔跑了!庶几或可免此再厄啊!谨奏!”
“不————!!!”
西李选侍听完这番话,只觉得是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无比的惨叫,然后便彻底地,晕厥了过去!
整个房间在这一刻,都被一股更加深沉的、足以令人窒息的悲伤,给彻底地,淹没了。
说来,也确是那四皇子朱由模,命中该有此一劫。
倘若,此刻在场的,不是旁人,而是那个拥有着数百年后见识的朱由检。
他或许一眼,便能看出,这根本不是什么复杂的“溺水”或是“暴厥”,而仅仅是最简单,也最致命的气道梗阻!
他也定然知道,有一种无需任何汤药、任何银针,只需用最简单、最直接的物理方法,便能起死回生的急救之术——那便是“海姆立克急救法”!
他只需将那小小的朱由模倒提起来,或是从背后将其环抱住,用力地冲击其腹部,便有极大的可能,能将那块堵住了他生命通道的、小小的桂花糕,给逼迫出来!
只要能在那黄金的数分钟之内施救……
可是,没有如果。
此刻的朱由检,早已是因太子妃薨逝之事和高宇顺等人急忙回到了那远在勖勤宫的偏殿之内。
他,这个东宫之内,唯一可能改变这场悲剧的“变数”,恰恰好地,便不在这群人之中!
而此时此刻,围在这小小身体旁边的,无论是惊慌失措的太监宫女,还是医术精湛却也囿于时代局限的太医院御医们,他们谁也不知道,那个看似简单,却能逆转生死的急救之法。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最为宝贵的黄金抢救时机,就在这无谓的按压、吹气和艾灸之中,一点一滴地,流逝殆尽。
最终,也只能是将一切,都归咎于那虚无缥缈的“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