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番话,说得是既符合她的身份,又挑不出半点的错处来。她也绝不会主动地去提及刘淑女之死的具体细节,以免再勾起这孩子心中的悲伤。
她又吩咐身旁的宫女,将早已备好的、最为精致的点心和时令的水果,都一一地,端了上来。
说起来,如今这东宫之内,自打太子妃郭氏薨逝之后,若论起地位来,便也数她这位王才人,最为尊崇了。
毕竟,当年万历三十三年,在她诞下了皇长孙朱由校之后,宫中要为其颁布喜讯。可当时,她还尚未有正式的封号。那拟写诏书的人,便去询问当时的掌印大太监陈矩,该如何称谓?
陈矩便回道:“前番皇爷曾有旨意,要多选些‘淑媛’入宫。如今,也不好再称呼别的名色。我看便可称之为‘钦命选侍王氏’,岂不相宜?”
故而,当时颁布的喜讯之上,写的,便是“钦命选侍王氏出者”。
紧跟着,礼部那边,更是先行拟定了“夫人”的封号,上呈御前。可谁知,万历皇帝竟是没有允许。而是特意命人,稽考了皇明典礼之后,才最终,将她的封号,更定为了——“才人”!
所以说,这整个东宫之内,真正得到过万历皇帝亲口敕封的,便也只有那已故的太子妃郭氏,和她这位王才人了!
此刻,朱由校回到了自己生母的宫中,那感觉,便也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一般,再也没有了半分的拘谨和认生。
他叫人,将自己平日里最爱玩的那些个木头小鸟、机关人偶,都给一一地,拿了出来,献宝似的,摆在了朱由检的面前。
然后,他又转过头去,对着王才人,撒娇道:“娘亲!日后可否让五弟,常来咱们这里玩啊?”
王才人听了,自然是无有不允的。她笑着,还特意叮嘱朱由检道:“五哥儿,你听见了?日后啊,这里,便也是你的家了!你可千万,莫要拘谨!想什么时候来,便什么时候来!若是校哥儿他欺负了你,你便只管来与我说!我替你教训他!”
她这番话说得让人感到十分亲热,也算起来不拿他当外人。
朱由检见她如此,心中也是一暖,连忙起身,行礼称是。
那本还有些孱弱的三哥朱由楫,见了这个明显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弟弟,脸上也露出了几分难得的、属于孩童的笑容。很明显朱由校不跟他玩,看着朱由检觉得这是一个适合自己的玩伴。
兄弟三人,便也就在这承华宫的正厅之内,你一言我一语地,玩闹了起来。
整个承华宫,倒是因为朱由检的到来,而平添了几分久违的、温馨的生气。
不一会儿宫女拿了几碟点心和时令水果还有冰镇酸梅汤,看来今天王才人招待人还是花费了,连冰块都支出来了。
朱由校显然是这里的小霸王,他不仅自己抓点心,还直接把最大的一块蜂糖糕塞进嘴里,碎屑掉了一身。然后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瓷杯,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酸梅汤,完全不在意仪态。
王才人看着朱由校的邋遢样,眼中却没有丝毫责备,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补偿性的溺爱。她拿起手帕,不是斥责,而是极其自然地、温柔地替朱由校擦去嘴角和衣襟上的碎屑,柔声道:“慢点儿,校哥儿,没人和你抢。渴了吧?再喝一碗,娘让人给你冰镇着呢。”
朱由检也目瞪口呆,自己大哥比在勖勤宫时,还要豪放了!王氏也发现了朱由检惊讶的表情,联想之前两人住在一起,她转头对朱由检轻声解释,更像是自言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酸楚。
“你大哥他小时候不在我身边,在郭娘娘那儿,规矩大,怕是没这么自在过如今回了娘这儿,松快些也是应当的。”
朱由检抽了抽,很想告诉王氏自己大哥之前在母妃那儿可是捧在手心里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你这单纯自己臆想的大哥在母妃那里受苦了,这王才人单纯将对儿子多年的亏欠感和思念,全部化作了纵容和溺爱,仿佛要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
对比之下,朱由楫看到自己哥哥的举动,眼中有一丝羡慕,但身体却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他小口地吃着母亲递给他的、已经仔细剔除了果核的葡萄,动作斯文甚至有些拘谨。
王才人 朱由楫说:“楫儿,慢慢嚼,仔细噎着。身子刚好了些,这冰镇的果子露不可多饮,尝一口便罢了。”
她的话语充满关切,但更侧重于约束和养护,是一种生怕其夭折的、过度谨慎的爱。
朱由检在旁边暗想到,这朱由楫的特性因为自幼体弱且从未离开生母,他的一切都在王才人无微不至的呵护下。
这也导致他性格怯懦内向:缺乏朱由校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活泼。
身体孱弱, 过度保护反而可能使他更像温室花朵,经不起风雨。
熟悉并严格遵守宫廷礼仪, 他在母亲时刻的叮嘱下,比朱由校更规矩,但也更缺乏孩童的天真和闯劲。
依赖性强, 他的世界几乎只有母亲和这方小院。
最后朱由检总结就是,这种就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典型!
朱由校倒是对自己母亲的溺爱习以为常,也不在意弟弟的拘谨。他吃完喝完,心思早已飞走,拉着朱由检就要去玩:“五弟,快来!我那个陀螺能转好久!”
王才人 连忙叮嘱:“校哥儿,仔细手!别让木屑扎着了!”
这倒不是她担忧朱由校玩物丧志,反而只是担心朱由校可能受的皮肉之苦。
朱由楫看着两人跑开,眼中流露出一丝渴望,小声咳嗽了一下,小声请求:“娘亲,我……我能去看哥哥他们玩吗?”
王才人立刻紧张起来:“不可!日头还毒,你咳疾未愈,再受了热可怎么是好?就在娘身边坐着,娘给你讲故事可好?”
朱由检 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内心明镜似的!
王才人对长子的爱,是愧疚的、补偿的、放纵的;对次子的爱,是担忧的、禁锢的、过度保护的。这两种爱,都源于她自身地位不稳、缺乏安全感而产生的焦虑。
反倒是朱由楫算是彻底被养废了,身体和精神都极度依赖母亲,是宫廷精致呵护下的悲剧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