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他看着眼前这个儿子。他知道,这孩子性子太倔!太刚烈!今日,竟都敢为了生母,而对自己逼宫了!这等难驯的性子,若是再不加以管束,日后,怕是还不知要惹出多大的祸端来!而那西李,性子强势,为人精明,又极有决断力!由她来管教和约束由检,正好可以磨一磨他那过于刚硬的性子,让他学会什么叫“规矩”!
其二,那西李,终究是自己最为宠爱的妃子。自己平日里,也最是爱往她那里去。将由检交由她抚养,自己反倒是可以,时时地,多照看他几眼了。这,也算是全了自己的一片父爱之心。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西李所生的皇四子朱由模,刚刚才意外夭折。此刻的她,正处在丧子之痛中,几近崩溃。将由检这个同样是没了娘的孩子,交到她的手里去抚养,对她而言,既是一种情感上的慰藉,也是一种身份上的补偿。想来,失了亲子的她,定会将由检,视若己出,更加地珍惜和看重吧?
至于西李是否真的有能力,带好一个孩子。
朱常洛下意识地,便将这个问题,给忽略了过去。
他自然是不知道。
他这个看似一举三得的、充满了慈父智慧的决定,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之中,究竟会给眼前这个孩子,给他自己,乃至给整个大明王朝,都带来怎样毁灭性的灾难!
——正是因为在西李那扭曲的、充满了猜忌和刻薄的教育之下,日后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才会养成那多疑、寡恩、刻薄、缺乏安全感、对任何人都极度不信任、却又急于求成的致命性格啊!
朱由检听了父王那石破天惊的话,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他那颗小小的身体,竟是瞬间便绷得笔直!
他并未哭闹,也并未争辩。
而是再次,“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那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
他将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一言不发。
这无声的抗议,比任何的哭喊,都要来得更加沉重。
朱常洛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虽是有些不解,但也马上头疼起来,刚刚才觉得乖巧无比的朱由检又开始跟自己犟起来了,难道老朱家天生犟种不成?他沉声问道:“检哥儿,你这又是怎么了?可是不愿去?”
他顿了顿,又用一种我都是为你好的语气,劝道:“那李氏,乃是父王最为心爱的选侍。由她来抚育你,为父这心里头,也放心一些。”
朱由检听了,心中那股子吐槽的欲望,几乎是要冲破天际!
——放心?!
——您老人家是放心了!可儿子我怕是就要没命了啊!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再像上次那般,去硬顶硬撞了。
他只能是另寻他法,想了想干脆胡乱编造个理由得了。
于是,他缓缓地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副孱弱不堪的、惹人怜惜的表情,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了起来,奶声奶气地说道:
“父王,儿臣不敢违逆父王的规矩。”
“只是儿臣近来,温书习字,不知为何,总是常感头晕目眩,胸中烦闷。”
“方才在李娘娘的宫外瞧过一眼。她那处的庭院,似乎有些深窄了些。儿臣觉得气闷。”
“倒不如之前嫡母的勖勤宫,或是生母的奉宸宫,那般开阔敞亮。于孩儿养病读书,也更为相宜一些。”
他随便编了个用身体不适和环境不利这两个貌似稳妥的理由,来委婉地,表达自己的不情愿。
谁知,朱常洛听了,却是微微地皱起了眉头。他知道,这不过是这小子的托词罢了!
“胡说!”
他沉声道:“李氏的宫苑,乃是出自名家之手,更是世宗爷亲手指派的!那日照、通风,皆是东宫之内,数一数二的上佳之所!何来气闷之说?你莫不是又在寻些个由头,来搪塞为父?”
朱由检见卖惨不成,心中也是一横!
他干脆也不再装了!
他抬起头来,用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直视着自己的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
“父王!李娘娘她宫规严谨!儿臣是怕受不住!”
他这是在直接地,表达自己的不想去的理由!
朱常洛听了这话,脸上却是瞬间便浮现出了一丝不耐烦与决定!
他最是讨厌处理这些后宫之内,嫔妃之间的是非长短了!
“严师出高徒!慈母多败儿!”
他的语气,也加重了几分道:“她严厉些,那是为你好!是盼着你,能早日成才!”
“难道你要像那些个外头的纨绔子弟一般,整日里被人骄纵坏了,才肯甘心吗?!”
“你是天家的子孙!这点苦,都吃不得?将来又如何能担当得起大任?!”
他这一顶顶的大帽子,便又毫不留情地,给扣了下来!
朱由检还想再说些什么,朱常洛,却是直接便打断了他!
“好了!好了!”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孤知道,你乍然失了生母,心中不易。但规矩,就是规矩!名分,就是名分!”
“回去吧。日后,好生地,听你李娘娘的话。自己也要用心读书。”
“只要你言行无亏,恪守孝道,她又能拿你怎样?”
“莫要再任性了!”
他说完,便也不再看朱由检一眼,只是转过头去,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籍,仿佛此事,已是尘埃落定,再无商议的余地了。
朱由检跪在地上,看着父王那冷漠的、不容置疑的侧脸,心中也是大喊凉凉了。
他想起了高宇顺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在这深宫之中,真正的力量,从来都不是嘶喊与对抗,而是隐忍与谋划。”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又败了。
败给了这森严的等级,败给了这所谓的“父子纲常”。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的头,低了下去。
“是,孩儿命。”
朱常洛听了,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最怕的,便是这个倔强的儿子,再与自己顶撞起来。
还好,他这次总算是,学会听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