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里头的奴才,就是这般的难当啊。
主子们神仙打架,遭殃的,永远都是我们这些在底下跑腿的小鬼。
我姚进忠,也不过就是想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头,活得再体面一些,再长久一些罢了。
怎么就这么难啊!
就在姚进忠心中百转千回,思索着今日该如何行事是好之时,只见那奉宸宫的垂花门内,竟是走出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太监来。
姚进忠眼尖,见那人身上穿着的,也是管事太监才有的服色,便知道,这定然是五殿下身边,如今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他立刻便将心中所有的烦闷与算计,都给尽数收敛了起来,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煦如春风一般的笑容,主动地,便迎了上去。
他先是客客气气地,对着那人行了个揖礼,声音也放得是又亲热又谦恭:“这位爷,看着面生得很。不知又该如何称呼啊?”
那人,自然便是奉了朱由检之命,出来迎客的徐应元了。
徐应元见眼前这个看起来便八面玲珑的太监,竟是这般的平易近人,心中那份最初的警惕,倒也消散了不少。他知道,眼前这位,定然便是那西李娘娘身边,如今最是得势的红人了,自然也是不敢有半分的怠慢。
他连忙也躬身回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姚爷客气了。某家徐应元,不才,正是之前奉了太子妃娘娘的令旨,暂在咱们五殿下身边,充个管事罢了。倒是让姚爷您见笑了。”
——这管事太监,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官职,不过是一种临时的差事而已。说白了,论起内廷的品级来,他们二人,也不过都是些寻常的太监罢了。谁也比谁,高贵不到哪里去。
两人又相互客气着,问了问是哪一年入的宫,在哪位老公公名下当过差之类的。
这一问,姚进忠便也知道了,自己竟是比这徐应元,还要早上那么一科入的宫。
他便立刻笑着,拉着徐应元的手,愈发地亲热了起来:“哎哟!这可真是巧了!如此说来,我竟是还要痴长你几岁呢!若是不嫌弃,今日,我便托大,叫你一声老弟!你也别见外,便也叫我一声老哥,如何?”
徐应元听了,更是受宠若惊!他知道,这是对方在主动地,向自己示好呢!他哪里还有不应的道理?连忙顺杆往上爬,口中是“老哥”、“老哥”地,叫个不停。
姚进忠见这关系,已是拉近得差不多了,这才将话题,引回了正事之上。
只听他脸上露出一丝关切的表情,叹道:“唉……这不是听闻,咱们五爷,近来身子不大爽利吗?可把我家里那位娘娘,给急坏了!”
“这几日啊!”
他继续说道:“我家娘娘,也是因着要日夜伺候小爷,实在是忙不开身。这不,今日才得了些许的空闲,便立刻,就命我过来瞧瞧,好生问问,五爷他究竟是得了何种症候?脉象如何啊?是那寻常的风寒积食呢?还是因思母过度,而心火郁结了?这预计又需得将养上几日,才能大安啊?”
他这一番话,问得是既详细又体贴,将一个关心儿子的慈爱庶母形象,给刻画得是入木三分!
徐应元听了,自然也不可能,将五殿下装病的实情给说了出来。他也只能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那些御医们早已是备好了的说辞,搪塞道:“唉……多谢李娘娘挂怀!殿下他不过是些许的风寒罢了。只是这病来的快,但治起来总要些时日,总需得好生静养些时日,方能痊愈。”
他又道:“方才,奴才也已是将姚老哥您来了的消息,禀报给五爷了。咱们五爷,听了之后,也是欢喜不已呢!只是如今这身子,实在是乏得很,恐不能亲自出来,迎接老哥你了。”
“哎哟!别!别!别!”
姚进忠一听这话,连忙一把抓住徐应元的手,连连道:“这可是要折了奴才的寿了啊!殿下金枝玉叶,如何能劳动他大驾?!”
徐应元一脸笑意,这也是他随便说说,花花轿子人人抬。真要朱由检亲自出来迎接那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姚进忠也看破不说破,又忙着说道:
“那咱们,快些进去,拜见五爷吧?可莫要再让五爷他,久等了!”
“是是是!老哥说的是!”
徐应元也连忙在前面带路。
跟在姚进忠身后的那两名捧着礼盒的小太监,也立刻跟了上去。
一行人来到朱由检的寝房之外,姚进忠立刻便收起了方才那副自来熟的模样。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换上了一副最为恭敬谦卑的表情,严格地遵循着宫中的礼仪,在门外三步之处,便躬身通报:
“奴才姚进忠,奉承华宫李选侍娘娘之命,特来探视五爷金安。”
只听里面,传来了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说道:“进来吧。”
姚进忠这才敢,低着头,迈着小碎步,走了进去。
他一进殿,便瞧见,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被的床榻之上,五殿下朱由检,正半靠在那里,脸上果然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只见他面色略显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眼神之中,更是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仿佛真是大病了一场一般!
跟在一旁的徐应元见了,心中也是暗暗咋舌:我的天爷啊!殿下他这装病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连我都差点要信了!
而姚进忠,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心中也已然是,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