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对着门房里头,那几个正百无聊赖地,喝着茶、聊着闲天的守门仆役,深深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脸上,也堆起了自己所能挤出的、最为谦恭,也最为谄媚的笑容,开口说道:
“几位哥哥,请安了。”
“奴婢李进忠,是从那四川,远道而来。特来投奔,咱们府上的马谦马公公。”
“还烦请哪位哥哥,能替小的,往里头通禀一声。”
他说着,又连忙从自己那早已是磨得破了边的、小小的包袱之中,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那封被自己视若珍宝的、僧人秋月的书信,给呈了上去。
“奴婢这里,还有一封与马公公交情深厚的秋月师父写的亲笔信,是专门写给马公公的。说是马公公他老人家一瞧,便知晓了。”
门房里的那几个仆役,听了他这番话,却是连眼皮子都未曾抬一下。
其中一个年纪稍轻些的,上下打量了李进忠一番,见他这副穷酸落魄的模样,竟是“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语气之中,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嗬!我说呢!这大清早的,怎么就有乌鸦在门口叫唤了?闹了半天,又是来个打秋风的啊!”
“你说你从四川来?叫什么?李进忠?”
他又撇了撇嘴。
“没听说过!”
“你当咱们马公公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见的吗?!”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则是一边剔着牙,一边慢悠悠地问道:“我说你这老货,你跟咱们马公公,究竟是个什么关系啊?还有那什么秋月师父?又是哪个山旮旯里的野庙里出来的?你这信不会是假的吧?!”
李进忠被他们这番夹枪带棒的话,给抢白得是面红耳赤!
他本就是拿不准,那秋月和尚,与这马谦,究竟是个什么关系。此刻,被他们这么一问,更是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了起来!
那几个门子见了,更是当他是个前来讹诈的骗子了。
最初说话的那个年轻仆役,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搓着,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墙角那只用来装赏钱的铜匣子,阴阳怪气地,暗示道:
“我说你这老儿,也真是个不懂规矩的。这年头,干什么它都不容易啊!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替你往里头跑腿传话,那也是要费上不少的脚力,磨上不少的嘴皮子的啊……”
这已是赤裸裸的,在向他索要贿赂了!是在光明正大地,向他索要那所谓的茶敬了!
李进忠的心中,是又气又怒!
可他却是不敢有半分的发作!
他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连这道门都进不去,那便是什么都休提了!眼前这几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虽然只是这府上最低等的奴才,却也掌握着自己能否叩开天门的钥匙!与他们硬顶,是最最愚蠢的行为!他深知这世间的事,无外乎“利”与“势”二字罢了!
他只得是强忍着心中的那份屈辱,从自己怀中,摸出了一个早已是被汗水浸湿了的、小小的钱袋。
他咬了咬牙,将里面那本就为数不多的银钱,分出了一半来——足足有五两的碎银子,恭恭敬敬地,放在了那门子的面前!
那门子见了,这才将那银子,不紧不慢地,收进了自己的袖中,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半分的笑意,懒洋洋地说道:
“嗯……瞧你这老货,倒也还算是个识趣的。”
“行吧。你且就在这门洞里,好生地,给咱家等着吧!”
“我且瞅个空儿,再替你往里头回上一声。”
他说完,便也不再理会李进忠,竟是又自顾自地,端起茶杯,与身旁的同伴,说笑了起来!
而李进忠见他并没有进去通报,便缓缓地挺直了些许的腰杆。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是谦卑的,但他那双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出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光芒!
只听他躬着身子,缓缓地,却也字字清晰地说道:
“这位哥哥说的是。奴婢确是落魄了。只是……”
他话锋转:“只是,奴婢临行之前,秋月师父他老人家,曾再三地叮嘱过。说此信,关系重大,务必要亲手,呈给马公公过目!”
他看着那几个脸上依旧带着几分轻蔑之色的仆役,声音也变得沉稳了些许:
“各位哥哥,你们也瞧见了,奴婢不过是个从外地来的穷酸内侍罢了。你们也无需担心我会在此处,多做纠缠。”
“你们只需将这封信,给递将进去。马公公他老人家,若是瞧了之后,说不认识我,不认识这信。那奴婢立刻被打死也认了!绝不敢再在此处叨扰半分!”
他这话,说得是合情合理,也给足了对方台阶。
紧接着,他又看似不经意地说道。
“不瞒各位哥哥说,那位秋月师父,乃是那宣武门外,柳巷胡同文殊庵的高僧!平日里,与咱们这宫里头,不少有头有脸的大珰们,那可都是有着极深的交情的!”
“他老人家,只命我将此信,单独交予马公公一人便可。想来这其中的缘由,便也不是我等做下人的,可以随意知晓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是点到为止,却也暗藏一些小聪明!
我已经跟你说清楚了!这个人与你家主子的关系,非同寻常!这信里的内容,关系重大,不是你能看的!你若是今日,耽误了主子的大事,这后果,你自己掂量!
果然,那几个门子听了他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的,不似没见过世面的人,又瞧了瞧桌上那锭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的那股子嚣张气焰,瞬间便收敛了不少!
他们在这高门大院里当差,自然也知道,自家主子平日里,确是与那些个寺庙道观里的和尚道士们,走得极近!这宫里头的达官贵人们,谁不信这个?
他们相互之间,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迟疑。
最终,还是那个年纪稍长些的门子,站了出来。
他将那锭银子,不着痕迹地,收进了自己的袖中,然后,才从李进忠手中,接过了那封书信。
“行吧。”
他清了清嗓子道:“你且就在此处候着。我这便立刻替你往里头通禀一声。”
“只是……”
他又警告道:“若是不成,你便速速离去!莫要再在此处,自讨没趣了!”
“是!是!是!”
李进忠闻言,大喜过望!
他知道,自己今日总算是,赌对了一半了!
那门子拿着信,转身,便也进了那深不见底的院落之内。
而李进忠则依旧是站在那冰冷的大门洞里,怀揣着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静静地等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