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一名身形微胖、气度沉稳的中年太监,在一众小太监的簇拥之下,缓步踱了进来。
他此时,已然是换下了一身寻常的、深色的茧绸常服,脸上神情平淡,看不出半分的喜怒。
他并未看李进忠一眼,而是径直地,走到了厅堂的主位之上,缓缓地坐了下来。
早有乖觉的小太监,立刻便奉上了一盏热气腾腾的香茗。
然后,那中年太监,才缓缓地抬起眼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早已是惶恐不安的、陌生的同类。
“你就是李进忠?”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小人就是李进忠!”李进忠赶紧搭话。
“秋月大师,叫你来找我的?”
“噗通!”一声!
李进忠再也不敢有丝毫的犹豫,双膝一软,便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砖地之上!他双手将那封早已是被自己攥得有些发潮的书信,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奴才李进忠,叩见马公公!”
“秋月师父他说奴才若是在这京中,真的走投无路了,唯有马公公您心善如佛,或可给奴才一条活路走!”
他这番话半是实话,半是早已在路上背得滚瓜烂熟的话语。秋月和尚在之前特意嘱咐他说的台词。
马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他对着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立刻便心领神会,上前接过书信,恭恭敬敬地,呈到了马谦的手中。
马谦慢条斯理地,拆开了信封。浏览着秋月和尚那熟悉的、如同鬼画符一般的笔迹。
信中先是将李进忠在四川,如何被那邱乘云羞辱、欺压,以致险些饿死街头的经过,都简要地说了一遍。又说了,秋月自己是如何念及旧情,从中说项,才让他得以脱身的。
而在信的末尾,则又着重地写道:“此人虽落魄,然观其面相,却非久居人下之辈。望马公念在往日旧情,能对其略加拂照一二”等语。
马谦看完信,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他将那信纸,随手放在了一旁,端起茶杯,轻轻地,吹了吹杯口漂浮的茶沫,这才抬起眼来,重新打量起那个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一下的李进忠。
“邱乘云那个家伙的脾气,咱家是知道的。”
马谦缓缓地开口,声音平淡,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能从他的手里头,捡回一条命来,也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他又道:“秋月大师他既是开了金口,这个面子,咱家自然是不能不给的。”
李进忠闻言,心头猛地一松!连忙再次磕头道:“谢马公公!谢马公公再造之恩!”
“你且先别急着谢咱家。”
马谦却是放下了茶杯,语气也瞬间转冷了几分!
“京城居,大不易。尤其是咱们这些做内官的,更是要懂得,什么叫‘规矩’!”
“咱家刚刚倒是已命人去打探了一下。听说你在老家之时,还好赌成性?甚至还将自家的那点薄产,都给败了个精光?”
此言一出,李进忠只觉得浑身一僵!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冷汗瞬间便下来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马谦的消息,竟是如此的灵通!不过就是自己在这外宅,等候的这么一点点工夫,他竟然就已经将自己过去的那些个烂底细,都给查了个一清二楚了?!
他不敢有半分的隐瞒,只得是硬着头皮,颤声道:“奴……奴才……年少无知,确实是荒唐过……”
“哼!荒唐?”
马谦冷哼一声道:“咱家这院里头,也好赌!但赌的是眼力!是耐心!更是这输赢之间的规矩!”
他指了指窗外,那隐约传来的几声鸡鸣,继续教训道:“就像那斗鸡一般!你将它买回来,不过才是刚刚开始!你还得会‘贴’它,会养它!更得懂得,该在什么时候下注,又该在什么时候及时地收手!”
“若是一味地蛮干胡来,只凭着一股子血气之勇,那只会是输得个精光!甚至连自个儿的小命,都要给白白地,搭了进去!”
“你可明白咱家这番话的意思?”
这番话,既是敲打,也是告诫!更是一种试探!
李进忠如遭醍醐灌顶!他知道,这是马公公在点拨自己!也是在给自己最后的一次机会,看看自己是否是个明白事理能够做事的人!
他连连磕头道:“奴才明白!奴才明白了!奴才再也不敢了!求马公公给奴才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奴才定守规矩!一定好生地为您当差!”
马谦看着他这副惶恐的模样,那紧绷着的脸色,也稍稍地,缓和了下来。
“起来吧。”
他淡淡地说道:“既然,是秋月师兄开了口的人。你暂且,便就在咱家这外宅之中,帮着照料些许的杂事吧。”
他又指了指窗外说道:“尤其是那几只好斗的鸡,你可得多用些心思,好好地,跟那些个老师傅们,学着点。”
“你给咱家记住了!在这宫里头,‘跟对人’和‘会办事’,那是一样重要的!跟对人只是说你有个好的开始,但自己会办事却是比什么都重要,这可是觉得你以后高度的事儿!”
“是!是!是!”
李进忠闻言,如蒙大赦!他这才敢,从地上爬了起来,躬着身子,侍立在一旁,心中是百感交集!
他知道,眼前这位看似不显山不露水的马公公,或许真的就如秋月和尚所说的那般,是自己命里头的贵人了,就凭三言两语就让自己眼前一亮,不似以前浑浊!
而马谦,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落魄,但眼神深处,却还藏着一丝不甘之火的中年太监,暗自点头,同时心中也在暗自地盘算着。
这人倒是可造之材,就三言两语点拨一下,看着也是个开窍的人。秋月大师,看人向来是极准的。这个李进忠或许还真能有点,意想不到的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