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坐,坐下说。”
方从哲虚扶一把,示意他坐下。
“如今你我同在内阁当值,便是同僚了,不必拘泥于这些虚礼。”
两人闲谈了几句家常。方从哲问起了吴道南老家歙县的风物,吴道南则关切地询问了方从哲在德清老家的亲眷安好。气氛融洽而亲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师生故旧叙话。
“元驭是江西人!”
方从哲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到吴道南面前的碟子里。
“今日特意点了这家酒楼,听说他们新请来的厨子,做的就是地道的江西菜,不知是否还合你的胃口?”
“恩师费心了,学生感激不尽。离家多年,能在此地尝到家乡风味,实是难得。”吴道南连忙道谢,言语间充满了恭敬。
酒过三巡,方从哲的目光落在了窗外,似乎是随意地提起:“说起来,我德清老家,与杭州府不过一水之隔。近来听闻西湖的景致又添了几分秀色,只可惜俗务缠身,竟是多年未能回去看一看了。”
他说着,话锋一转,看向吴道南:“倒是忘了问,会甫,你可曾去过杭州?”
吴道南闻言,微微一笑,答道:“恩师有所不知,杭州那地方,学生还真去过一趟,印象颇深。”
“哦?”方从哲露出一丝好奇的神色。
吴道南放下象牙筷,回忆道:“那还是在万历二十二年的事了。当时学生还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奉旨与时任户科左给事中的吴应明吴大人一同,前往浙江,主持当年的乡试典试。”
听到“浙江典试”这几个字,方从哲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酒。
他放下酒杯,脸上笑容不减,目光中却多了一丝深意:“原来如此,竟有这等渊源。算起来,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浙江的士子,想必都对会甫你的文章才学,印象深刻啊。”
他这话说得轻巧,仿佛只是顺着话头闲聊,但实际上,却已经将话题的引子,不着痕迹地埋了下去。吴道南曾主政浙江科举,那便是与浙江一省的士林文脉都有了关联,如今自己这位浙党领袖与他同在内阁,这层关系,便值得细细品味了。
吴道南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座师话里的余味。他连忙谦逊地摆手道:“恩师谬赞了,学生当时不过是奉皇命行事,哪里敢谈什么才学。倒是浙江人杰地灵,文章锦绣,让学生大开眼界,至今记忆犹新。”
他同样没有将话说死,只是滴水不漏地应付着。
方从哲见他应对得体,心中暗暗点头。他也不再绕弯子,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向了正题。
“唉,说起这人杰地灵,人才辈出,本是国朝盛事。可如今这京城里,却净出些妖魔鬼怪之事。”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目光转向窗外,似乎是看着远处的西山,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吴道南的心头一紧,他知道,正题来了。
“恩师所言,是指‘梃击’一案?”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方从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会甫,你入阁已有半月,对此案,想必也有所耳闻。外间众说纷纭,朝堂上也是奏疏如雪,不知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他没有问吴道南对此案背后阴谋的看法,也没有问他对具体人物的态度,只是轻飘飘地问“你怎么看”,却将一个巨大的难题,抛给了吴道南。
吴道南微微捋了捋自己的胡须,同时神情肃然。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了这位座师,乃至整个浙党,未来会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如今已经如何,今后可少不了跟这些人打交道!
他沉吟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为方从哲斟满了酒。酒液注入杯中,发出清冽的声响,也给了他思考的间隙。
“恩师容禀。”
吴道南重新坐下,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学生初入中枢,对此案的内情知之甚少,本不敢妄言。但此事关乎国本,震惊朝野,学生这几日也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他先是表明了自己人微言轻的立场,随即又站稳了心忧国本的道德高地。
接着,他缓缓说道:“依学生愚见,此案,如今已不仅仅是一桩闯宫行凶的刑事案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方从哲的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无不悦,才继续道:“这张差究竟是疯,是癫,还是受人主使,固然重要。但比查明真相更重要的,是如何平息此事,还朝局一个安稳,还东宫一个安宁,还皇上一个清静。”
这番话,正正说到了方从哲的心坎里!
这与万历皇帝当夜对他所说的“朕要的是一个‘明白’,而不是一场‘风波’”,几乎是异曲同工!
方从哲的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示意吴道南继续说下去。
吴道南得到了鼓励,心中大定,继续道:“学生观这几日朝中奏疏,言辞汹涌,不乏慷慨激昂之士。但其中,却有那么一些声音,名为彻查,实则意在攻讦,欲借此案,兴党伐异,将朝局搅得更乱。此风绝不可长!”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国本安危,系于一体。此时此刻,最需要的不是攻伐,而是‘稳’!若是任由事态扩大,人人自危,党同伐异,最终受损的,只会是社稷本身。届时,就算查出了真相,又能如何?不过是让朝局再添一道新的伤疤罢了。”
说完,他端起酒杯,对着方从哲郑重地一敬:“是以,学生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辅佐圣上与恩师,尽快将此事导向一个‘明白’的结果,而非任其发展成一场失控的‘风暴’。这才是为国为君的臣子本分。”
话音落下,吴道南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