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谢皇祖父夸赞!但孙儿实不敢居功。”
他的话,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只听他继续说道:“孙儿方才所言的那些道理,并非是孙儿自己有多聪明。”
他转过头,用一种充满了孺慕之情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的父亲朱常洛和兄长朱由校,真诚地说道:
“这些道理,都是平日里,父王教导孩儿们要孝顺祖父、和睦兄弟之时,常常说起的。大哥带着孙儿读书玩耍时,也总是告诉孙儿,我们天家子孙,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让皇祖父为我们烦心,要时时刻刻体恤圣怀。”
“今日孙儿,不过是把父王和大哥平日教导的话,斗胆说了出来而已。”
他再次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拜,言辞恳切:
“孙儿愚钝,今日若有哪句话说得对了,那也都是父王与大哥教化之功,更是皇祖父您慈爱荫庇之故。孙儿不敢有半分贪功!”
这番话一出,其效果,远胜于之前的雄辩!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功劳,归于父亲和兄长,瞬间消弭了可能存在的猜忌与嫉妒,更塑造了一个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睦天伦形象,再次呼应了万历皇帝“家事”的主题。
这一下,就连方从哲、吴道南等老成谋国之臣,都不得不在心中,对这位年仅五岁的五殿下,写上一个大大的服字!
朱由检的这番话,思路清晰无比,逻辑层层递进,效果更是立竿见影。
他将自己的急智与雄辩,巧妙地包装成了对父亲朱常洛日常教导的复述,以及对兄长朱由-校以身作则的模仿。
这一手,实在是高明至极!
首先,这极大地巩固了朱常洛“仁孝”且“教子有方”的完美储君形象。一个能教出如此聪慧明理儿子的太子,其品德与能力,岂会有问题?
其次,这也突出了朱由校作为皇长孙的典范作用,维护了嫡长的尊严与地位。
最后,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能说出一番大道理固然令人惊奇,但若这些道理是源于日复一日的家庭教育,便显得无比可信,既显现了他的聪明,又不失孩童的纯真,完美地符合了他的人设,避免了“妖孽”、“早慧多疑”等不必要的麻烦。
而那最后一句“皇祖父慈爱荫庇”,更是神来之笔,将所有功劳的根源,又恭恭敬敬地奉还给了万历皇帝本人,让这位年迈的天子,听得是龙心大悦,受用无比。
“好!好啊!”
万历皇帝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他竟抚掌大笑起来,声音在整个慈宁宫门前回荡:“太子教子有方,朕心甚慰!我朱家子孙,个个都是好的!”
他这么一说,朱常洛那张紧张得发白的面孔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血色,连忙跪倒在地,口称“不敢当,皆赖父皇圣明”。
一时间,慈宁宫门前,君臣父子,其乐融融,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已一扫而空,只剩下天家和睦的温馨画面。
然而,就在这气氛一片祥和之际,文官集团那根无比敏感的神经,却被狠狠地触动了。
方从哲、郑继之、李汝华几位跪在前排的内阁六部重臣,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心中不约而同地敲响了警钟!
一个五岁的皇孙,竟能在如此重大的朝会之上,发表一番足以影响朝局最终走向的言论,并且说得是头头是道,逻辑清晰,甚至比在场的许多老臣还要厉害!
这开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先例!
——宗室干政!
这是自太祖朱元璋立下严苛的祖制以来,历代文官都如同防贼一般,死死盯防的红线。今日,这位五殿下可以为了维护皇爷爷和父亲,开口替他们说话;那明日,他若长大了,会不会有自己的政治想法?会不会利用自己的皇孙身份,直接干预朝政?
必须将这个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跪在前排的几位重臣,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内阁首辅方从哲,这位素来以“调和鼎鼐”为己任的老臣;吏部尚书郑继之,掌管着天下官员的升迁荣辱,最是老成持重;还有那位以实干着称,锱铢必较的户部左侍郎李汝华。
在这一刻,无论是否真的有门户之见,都被暂时抛开了。他们在“防止宗室干政”这一核心利益上,立场达到了前所未有的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