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父子情深的温情过后,大殿内的气氛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嘉奖完毕,接下来便是总结复盘,以及对未来的谋划。
朱常洛首先开口,为今日之事定下了基调。他端起茶碗,轻轻撇去浮沫,脸上难得的喜悦之色也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今日之事,虽是暂时平息了。但孤这心里,总觉得不甚安稳。父皇虽然在朝堂之上,当面为我们父子释疑,也算是全了天家体面。但是郑贵妃那一系的人马,真的会就此善罢甘休吗?这次也就只是扔出两个身边太监而已,外廷那些借题发挥、唯恐天下不乱的官员,又真的会甘心吗?”
话音刚落,刚刚赐玉带的王安,便立刻接口道,神色同样凝重:
“小爷所虑极是。今日之事,从表面上看,我东宫一方可谓是大获全胜。但实际上,却是危机四伏,暗流涌动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分析道:“其一,皇上固然是爱惜小爷您和两位皇孙的,但其心中对于郑娘娘那边,未必就真会下狠手。今日处决了庞保、刘成,不过是断尾求生之策,看似严厉,却未必能伤及其背后势力的根本。”
“其二,那个刘光复虽然被当场拿下,可正如小爷所担心的,外廷的言官之中,像他这般,或是想借着‘直言敢谏’搏取清名,或是真心怀疑圣意叵测之人,大有人在!今日我们压下了一个刘光复,焉知明日,会不会有张光复、李光复,再掀起另一场风波?此事如果越闹越大,反而增添小爷你跟皇爷不睦,奴才闻父子一体,古今同伦;宫闱之契,实系庙社之安。顷见储讲暂辍,天颜稀接,中外欣欣,转滋疑议。或谓青宫敬礼稍疏,便恐视膳之节不如曩昔;或谓两宫音问未畅,亦虞爱敬之微有纤芥。皆缘辅导失职,非关圣慈本怀。”
一旁的邹义,心思更为缜密,他补充道:“王总管所言甚是。奴才看来,还有一重隐患。今日五殿下挺身而出,虽是解了这燃眉之急,但也无形之中,招惹了整个外廷的言官集团。”
他面露忧色:“他们日后,固然不敢再说皇上不慈、太子不孝。但却很可能调转枪口,转而攻击我东宫‘纵容幼子干政’!哪怕五殿下如今才仅仅五岁!接下来,我甚至都担心,会有弹劾我等内官‘蛊惑皇孙,妄议朝政’的奏本,很快就会送到御前!”
听着这些分析,朱由检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好奇。他虽然拥有成年人的灵魂,但对这个时代独有的政治生态,还是缺乏切身体会。在他看来,这些言官不过是臣子,皇帝金口玉言,他们为何还敢如此“杠”?竟能让东宫上下如此忌惮。
于是,他眨着天真的眼睛,好奇地问道:“父王,王公公,邹公公,为何要如此害怕那些言官呢?他们也是臣子,难道还敢违抗皇爷爷的旨意不成?”
听到儿子这天真的问题,朱常洛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将朱由检重新拉回自己身边,用一种既是解释,也是教导的语气,缓缓为他揭开了大明朝政治生态中,最为独特也最为麻烦的一角:
“检儿,你有所不知啊。”
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大明的言官,与历朝历代的御史都大不相同。这得从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说起。”
“太祖爷定鼎天下后,为了防止权臣蒙蔽君主,特意设立了六科给事中和都察院监察御史。这两拨人,合称为科道言官。太祖爷赐予了他们闻风奏事之权,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不用讲究真凭实据,只要听到一些风声,觉得可能有问题,就可以上书弹劾,从内阁首辅到黎民百姓,无所不劾!”
“更要命的是”
朱常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太祖爷还留下祖训,‘凡敢谏之臣,纵有冒犯,亦不加罪’。有了这块免死金牌,言官们便更是无所畏惧了。”
“久而久之,我大明的朝堂之上,便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风气。弹劾皇帝、顶撞上司,在言官们看来,非但不是罪过,反而是获取‘清名’的捷径。一个言官,若是弹劾的人官位越高,他自己得到的名声就越大。若是能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再被皇帝打一顿板子,甚至是下狱、流放,那非但不是耻辱,反而是天大的荣耀!从此便能名满天下,被天下士子奉为楷模!”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想想,有这么一群人,骂你,他能升官发财得名声;可你若是处置他,反倒是成全了他。你说,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麻烦的事吗?他们今日敢冲着父皇叫板,明日,自然也敢将矛头对准我们东宫。这便是为父和王伴伴他们,所担忧之处啊。”
朱由检听完父亲这番详细的解释,小嘴微张,半天没合上。
他在心里,疯狂地吐槽了起来。
我了个去!这他喵的是什么神仙制度?!
敢情大明的言官,就是一群官方认证、持证上岗的“职业喷子”啊!
朱由检简直是目瞪口呆。他那个来自后世、被各种规章制度和职场法则熏陶过的灵魂,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文化冲击。
“闻风奏事”?还不用讲证据?
这不就是官方版的“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吗?!搁在后世,这妥妥的诽谤罪起步,搞不好还得进去吃几年牢饭。可在大明朝,这竟然是合法的、受祖制保护的!
“骂皇帝能搏清名”?
朱由检嘴角抽搐。这逻辑简直是清奇到了极点!别人家公司,员工敢跟董事长拍桌子,那第二天卷铺盖走人都是轻的。可在大明这家“股份无限公司”里,一个监察部的员工,要是能指着董事长的鼻子骂一顿,然后被保安拖出去。
好家伙,转头他就成了全公司的偶像、业内的良心、未来的行业巨头!从此走向人生巅峰!
这叫什么?碰瓷式升职?
这帮言官,简直就是一群朝堂上的“流量明星”!黑红也是红啊!只要能博眼球,管他事实是什么,先骂了再说!被皇帝打了板子,就是上了热搜头条;被流放了,那就是“虐粉提纯”;万一要是被皇帝打死,那更是直接封神,身后不知道有多少天下士子要为他立牌坊、写传记、建后援会!
朱由忍不住想,设计这套制度的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初衷肯定是好的。他是怕皇帝被奸臣蒙蔽,想找一批“啄木鸟”来给大明这棵树治治病。
可他老人家万万没想到,这批“啄木鸟”,后来全都进化成了“啄木鸟中的战斗机”——啄木鸟Pro Max Ps版!
他们不光啄虫子,他们连树皮、树干、乃至于路过的友军,全都一块儿给啄了!主打一个“无差别攻击”!
这制度发展到后期,明显已经彻底异化了。它不再是监督权力的工具,反而成了某些人沽名钓誉、党同伐异的武器。他们追求的,早已不是真相和公道,而是我骂过皇帝这个金光闪闪的履历。
这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制度性BUG!
一个皇帝越生气、处置越重,言官反而名声越大的死循环!
难怪他皇爷爷万历皇帝后期直接躺平了,几十年不上朝,奏疏留中不发。这谁受得了啊?天天上班,一进办公室就围着一群人,指着你的鼻子骂,还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换谁谁都得得个“职业倦怠症”!
朱由检心中暗自叹息。
这大明朝,真是处处充满了惊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