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成长的代价,是如此的孤独,与沉重。
正当客氏将粥碗交给宋晋,准备退到一旁继续“陪侍”之时,眼角的余光,却无意间瞥到了院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的身形,猛地一僵!脸上那份刻意营造的悲伤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吓的神情,随即又迅速被她掩饰了下去。
“哎哟!”
她故作惊讶地轻呼一声,连忙整了整衣衫,屈膝行礼,同时高声提醒道,“元孙,您瞧,五殿下来看您了!”
廊檐下,一直闭目静坐的朱由校,闻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当他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朱由检时,那张原本写满哀戚与茫然的脸上,仿佛被注入了一丝生气。他眼中的空洞渐渐褪去,竟是勉力挤出了一抹温和的微笑。
“五弟,你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从蒲团上站起来。
倒是朱由检,心中却是泛起了一丝小小的疑惑。他清楚地看到了,刚才客氏发现自己的那一瞬间,眼神里流露出的,绝不仅仅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像是做了亏心事被人撞破一般的、下意识的惊吓。
她怕我?
为什么?
朱由检心中念头一闪而过,但脸上却未露分毫。他快步上前,扶住了正要起身的朱由校。
“大哥,快坐。”
他按着朱由校的肩膀,让他重新坐下,随即自己也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了,这才正式地拱手行了一礼。
“弟来看望兄长,还望没有打扰大哥静思。”
“说的哪里话。”
朱由校摇了摇头,那抹笑容也真切了许多,“你肯来看我,我心里高兴。”
朱由检点了点头,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肃穆地说道:“听闻王娘娘仙逝,弟心中悲痛。今日前来,也是想在娘娘灵前,上一炷香,尽一些晚辈的心意。”
听闻此言,朱由校的眼圈微微一红,声音也有些哽咽:“有心了,母亲若是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在朱由校的引领下,朱由检来到了设在正厅的灵堂前。
灵堂布置得简单而肃穆,香炉里青烟袅袅,烛火摇曳。
朱由检从王国手中接过三炷清香,点燃后,退回到拜位,恭恭敬敬地对着灵位,行了一跪拜礼。王国再奉上酒水,朱由检接过酒水后将酒洒于地上,以示祭奠,然后再行跪拜礼。
礼数周全,神情庄重,没有半分孩童的敷衍。
一旁的朱由校看着,心中更是感动。
……
祭拜完毕,朱由检随着朱由校,来到了旁边的偏厅。这里,曾经是朱由校的实验房,如今,那些心爱的工具和半成品,都已被白布遮盖了起来,仿佛在与主人一同默哀。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自有太监奉上清茶。
朱由校似乎已从悲伤中暂时抽离出来,他看着弟弟,好奇地问道:“五弟今日前来,莫不是有什么事?”
在他看来,五弟虽然聪慧,却从不是个无事闲逛之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也不隐瞒,便将今日清晨,在西李宫中发生的那一连串机锋暗藏的对话,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包括西李最后告知的,关于要“抚养”朱由校的决定。
他本以为,大哥听到这个已经被证实的消息,会再次流露出不安与抗拒。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由校听完之后,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惊讶,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平静。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轻轻地抿了一口,然后才用一种近乎于自嘲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他的眼神,落在窗外那片空寂的庭院里,显得有些悠远。
“前几日听你那番分析,我心里还有些不信。如今看来,倒是我太天真了。”
显然,经过这几日的沉淀与思考,尤其是母亲的离世,已经让这位十五岁的少年,提前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他已经明白了,在这深宫之中,个人的意愿,是最无足轻重的东西。
抗拒,是徒劳的。
既然无法反抗,那便只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