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说起这朝政之事,你可知,今年三月殿试之时,皇爷爷钦命的那道策问题目,说的是什么?”
朱由校果然被引开了注意力,他茫然地摇了摇头:“殿试?那都是外朝文官们的事,我哪里知道这些。”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光芒。他缓缓地挺直了腰板,用一种近乎于背诵的、平稳而清晰的语调,缓缓说道:
“今年恩科,策试天下贡士的制文题目是:
‘自古帝王,兴化致理,政固多端,而振肃人心,维持世道,则必以纪纲为首务。《诗经》有云:勉勉我王,纲纪四方。先儒之论亦曰:善为治者,先有纪纲以持之于上,而后有风俗以驱之于下。然则,御世宰物之术,莫要于此吗?
夏、商、周三代之后,唯有汉、唐、宋三国,历年最久,其间英明君主、贤良辅臣,代不乏人。当其之时,所建立的法度纲纪,以成就一代治世者,又有哪些是可圈可点的呢?
我太祖高皇帝肇造区夏,成祖文皇帝再靖家邦,所立下的制度典章,超越千古,本是可传之万世而无弊的。朕继承大统以来,亦不敢有丝毫懈怠。御极之初,政教修明,风化俗美,也还算能继承祖宗的遗烈。
可为何近些年来,法度操守渐渐废弛,人心滋生玩忽之风,朕的德音善政壅塞于上而不能下达,朝廷诏令颁行于下而无人执行?虽然屡次三番下旨申饬,但这陵夷败坏之势,却日渐加剧!在位之人,以恣意妄为当作豪杰之举,而本职工作却因此荒废;在下之人,以触犯法度视为寻常之事,而堤防操守早已尽数崩溃!甚至出现了偏将侵犯主帅,下属对抗长官,奸诈的书吏诬告上司,乱民煽动祸乱抢掠富户之事。冠与履的位置颠倒,上下名分荡然无存!其他骄淫僭越的风气,躁动竞争、嚣张跋扈的习气,更是数不胜数!
可以说,我朝纲纪之紊乱,到了今日,已经到了极点!这其中的缘故,究竟在何处?
汉代之人曾说,天下之所以不能治理,常常是因为君主承平日久,对风俗的败坏不能醒悟,对政治的衰败不能改革。而宋代之人又说,纲纪的废弛败坏,都是因为上下互相因循守旧。这两种说法,哪一个更对呢?又或者,君与臣应当共同承担责任,是无法推诿于他人的呢?
如今,要改革旧习,成就善治,最贵在能识得‘因’与‘革’的适宜之处;要挽救败坏的局面,维系风俗,关键在于要懂得‘转移’的巧妙之术。朕,如今正当这长期松弛之后,想要返还那极为稳固的态势,要使法令建立而不被人触犯,政令施行而不被人违逆,使纲纪端正,风俗纯良,以恢复我祖宗的旧有盛况,究竟要如何做,才可以呢?”
一番话,洋洋洒洒,一字不差。
等朱由检说完,朱由校问道:“五弟,这当真是皇爷爷钦命的题目?”
“千真万确。”
朱由检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放心,情报绝对属实。”
朱由校灌了一口清茶,沉声道:
“这可跟外面说的皇爷爷可不像!”
毕竟多年万历都是一个沉湎于深宫、厌倦政务、致使“万事不朝”的君主形象。朱由校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今天当他从朱由检口中亲耳听到这篇万历出的殿试策问题时,至少表明自己这个爷爷并没有像明面上那么不问朝政!
“大哥,皇爷爷御极多年,心里早就跟个明镜似的。”
朱由检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如果不是自己亲自过问,怎么可能知道法度废弛、人心玩忽、诏令不行,甚至知道偏裨侵大帅,僚属抗长官。”
他抬起头,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大哥,你不觉得吗?这篇策问题,与其说是在考问天下的贡士,不如说是皇爷爷他自己,在借天下士子之口,叩问自己的内心,也叩问着整个朝堂啊!”
“叩问……”
朱由校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
“是啊。”
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问‘纲纪之紊,至今日极矣,其故果安在欤?’——这天下乱象的根源,究竟在哪里?”
“他又问‘汉人谓人主承平日久而不悟而不改;宋人又谓上下因循此其说孰为当欤?’——是君主的责任,还是臣子的责任?亦或是‘君臣当交任其责’?”
朱由检缓缓站起身,在偏厅内踱了几个来回。
“你看,皇爷爷他其实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说,是‘君臣当交任其责,有不容他诿者’。他承认,他自己和满朝的文武,都有责任,谁也别想推诿!”
“这……”
朱由校被弟弟的这番解读,有点被无语到了。他没想到就连一篇看似寻常的考题背后,竟然都暗藏着推卸责任的行为!
“所以,大哥。”
朱由检不管自己大哥怎么想的,自顾自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说道:“皇爷爷御统四十七载,自然有些东西看得还是比较清楚的。”
“我窃以为他就像是一个身患沉疴的巨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病在哪里,甚至知道这病是如何得的。他厌倦了那些只会在他耳边大喊‘你有病’、却开不出有效药方的庸医,也厌倦了那些只会互相指责、推诿责任的家人。”
“他不出手,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副能够真正根治沉疴的良方。又或许是,他知道,这病已经太重了,任何一剂猛药下去,都可能会让这个虚弱的巨人,当场崩溃。”
朱由校呆呆地听着。五弟的这番话,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为他皇爷爷说好话的可不少,但五弟这么清奇的观点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辽东之事呢?”
他忍不住问道:“既然皇爷爷心里都清楚,为何对辽东之败,至今还未有雷霆之举?任由那些人互相攻觎?”
朱由检闻言,轻轻地叹了口气。
“或许,正是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四四方方的天空,缓缓说道:
“辽东之败,败在杨镐一人吗?败在杜松、马林之流吗?我倒是觉得是败在我大明这早已千疮百孔的军制,败在上下离心的官场,败在空虚的国库。”
“此刻若是杀了杨镐,固然能平息一时的民愤。可然后呢?谁去接替他?换上另一个人,就能扭转乾坤吗?就能凭空变出粮草、变出精兵吗?”
“皇爷爷不杀他,不是不想杀,而是在给朝堂,给自己,争取时间。他任命了那么多的督抚,调动了那么多的兵马,他是在‘裱糊’。用尽一切办法,先把这座将要倾倒的大厦,用柱子撑起来,把那些最显眼的窟窿,先用纸糊上。”
“至于根子上的问题……”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难言的神色。
“那已经不是杀几个人,或是下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