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弟啊!你有如此经天纬地之才,满腹的奇谋妙计,将来却只能被圈在广州城里,当一头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猪!我这个做大哥的,一想到这个,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地疼啊!”
朱由检张了张嘴,彻底无言以对。
他现在倒是感受到了自己大哥远没之前那么看着对时政不关心,或许自己大哥其实早就也已经成长了,只是藏拙或者单纯怕别人担心而已。
不过我现在是在跟你谈论国家战略,是在跟你规划海外蓝图!你怎么就就非得把话题往猪圈里带呢?
看着情绪激动不已,已经快要为自己这头“名猪”的未来而掉下眼泪的大哥,朱由检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他想想还是将大哥那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外的思路,给重新拉回来。
不然,这天儿,就真的聊不下去了!
而朱由校看着弟弟那一副被雷劈了似的表情,他突然叹了口气,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又重新拉着朱由检在坐榻上坐下,脸上露出了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故作成熟的忧虑。
“不过话说回来,五弟!”
他看着朱由检,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早就想着要之国就藩呢?而且,还选了广州那么老远的地方?”
问完,他似乎是自己找到了答案,不等朱由检回答,便压低了声音,用一种“我懂的”眼神,继续说道:
“是不是因为他们说的那些话?”
“他们?”朱由检一愣。
朱由校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才凑到弟弟耳边,用更低的声音,说出了一段让朱由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就是我母妃还在的时候,还有我身边的宋晋、王国他们。他们时常在我耳边,隐晦地提起福王叔的事。”
“他们说,当年皇爷爷就是因为偏爱福王叔,才迟迟不立父王为太子,闹出了那么多年的‘国本之争’。”
他看着朱由检,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既有关切,也有坦诚:
“他们说,五弟你,自小就比我聪慧灵秀,人人都夸你是灵童。无论是圣母皇太后,还是皇祖,甚至是父王,都对你万分喜爱,比对我这个长子,还要亲近得多。”
“所以他们都担心”
他有些艰难地说道:“他们都担心,等将来父王继位了,会不会因为偏爱你,又在我跟你之间,再闹出一次国本之争来。他们怕你会是下一个福王。”
他说完,看着朱由检那瞬间变得有些愕然的脸,又连忙摆了摆手,用一种极为真诚的语气,解释道:
“五弟,你别误会!他们虽然老在我耳边嘀咕这些,可我心里从来就没信过!”
他咧嘴一笑,露出了属于少年人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爽朗与坦荡: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清楚你吗?你是我亲弟弟!自小我两感情深厚,而且很多时候你都刻意考虑到我,其实我都知道的。再说了,就像我刚才说的,那皇帝的位子,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整天累死累活的,还要被人算计,有什么好争的?”
他重重地拍了拍朱由检的胳膊,用一种安慰的、大大咧咧的口吻说道:
“所以啊,五弟你也别太过担心。甭管他们怎么说,大哥都信你!你就是想太多了,才会想着要跑到那么老远的地方去。有大哥在,以后谁也欺负不了你!”
这番话,说得是推心置腹,毫无城府,很明显不是什么试探。
朱由检听着,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一方面,为兄长这份纯粹的信任而深深感动。在这冰冷的宫墙之内,能有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兄弟情谊,是何等的珍贵!
但另一方面,看着兄长那副大大咧咧、对自己推心置腹的模样,朱由检心中那股最初的感动,渐渐地,沉淀成了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复杂的悲哀。
一种,为他而生的悲哀。
他突然意识到,这深宫的险恶,那些看不见的毒素,其实早已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始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这位兄长的人生。
在朱由检的记忆中,他们兄弟二人,也曾有过一段真正无忧无虑的时光。
那时候,是在他们名义上的嫡母,太子妃郭氏还在世的时候。
郭妃虽然不是太子最受宠的,但她性情温和,出身名门,颇有嫡母风范。她当时抚养自己跟大哥时,虽谈不敢说真的全是母子亲情,却也给予了他们规制之内、最为妥帖周到的照料。且郭氏太子妃地位也摆在那儿,乃是有册宝的人。
在郭妃的羽翼之下,朱由校就是一个真正的、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可以在庭院里,一整个下午都专心致志地摆弄着他的玩具;他会在看到一只新奇的蝈蝈时,兴奋地拉着自己去看;他也会因为棋输给了自己,而气鼓鼓地半天不说话。
那时候的他,虽然同样不爱读书,但他眼中的世界,是简单的,是纯粹的。烦恼,或许只是一块朽坏的木料,或是一盘解不开的棋局。
然而,这一切,都随着郭妃的病逝,而戛然而-止了。
朱由校被送回了自己生母王才人的身边。也正是从那一刻起,朱由检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名为宫廷的阴影,开始笼罩在了他这位兄长的身上。
王才人,身份虽然不低,但性情软弱,不受太子宠爱。
一个不受宠的母亲,便是原罪。
她无法给予儿子强大的庇护,无法让他免受旁人的白眼与轻视。相反,她的卑微与怯懦,会如同一件紧身的外衣,束缚住她儿子的成长,让他也一同,学会了在这宫墙之内,如何谨小慎微,如何看人脸色。
更何况,还有一个强势善妒、时刻都想彰显自己地位的西李,在一旁虎视眈眈。
朱由检不止一次地,从身边小太监口中,听到过王才人又被西李借故斥责的消息;也不止一次地,看到过兄长在面对西李时,那种下意识的、带着些许畏惧的退缩。
一个长期生活在母亲不受宠的阴影之下,又要时时面对另一个女人对自己母亲打压的孩子,他的内心,又怎么可能真正地阳光起来?
或许他那份对木工活计近乎于偏执的热爱,或许并不仅仅是兴趣。
那更像是一种逃避。
是一种,当他无法从现实世界中获得足够的安全感与成就感时,而为自己构筑起来的一方,小小的、可以掌控的、能够获得片刻宁静与喜悦的避世桃源。
而如今,王才人也去世了。
这个本就不堪一击的避风港,彻底崩塌了。
也不怪他身边的乳母、太监们,又开始在他耳边,日复一日地,灌输着那些关于“福王故事”、关于“兄弟相争”的毒药。
他们或许是出于忠心,是为了“保护”他。
但他们不懂,这种所谓的“保护”,正是在用一种最为残忍的方式,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天真与信信赖,一点一点地,碾碎。
他们教他去猜忌,教他去防范,教他将身边最亲近的弟弟,也视为潜在的、最危险的敌人。
原来,大哥的世界,早已不再是那方清净的安乐房了。
那里,也早已充满了猜忌的耳语、地位的焦虑,和对未来的恐惧。
只是,他选择了用一种看似“憨厚”和“大大咧咧”的方式,将这一切,都深深地,掩埋了起来。
朱由检看着兄长那张还在对自己笑着的脸,心中那股悲哀,愈发浓厚了。
在这座巨大的牢笼里,没有人能够真正地幸免。
成长的代价,就是被迫地,一点一点地,看清这个世界的肮脏与残酷。然后,要么被它同化,要么就被它吞噬。
自己如此,大哥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