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朱由检发话,一直隐忍不发的赵胜,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猛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对着那跛足道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口中怒骂不止:
“反了你了!你这妖言惑众的妖道!我家公子何等金枝玉叶,岂容你这腌臢之辈在此构陷污蔑!我今日不打死你,我就不姓赵!”
这一次,朱由检竟愣在了原地,没有再出言阻止。那句山中系两绳,简直比咒他生儿子没屁眼还要歹毒。
就在赵胜的拳脚要再次落下时,朱由检猛地厉声喝道:“住手!”
赵胜那高高扬起的腿,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不甘地收回了攻势,退到一旁,一双眼睛却依旧像刀子一样,愤愤地剐着那地上的道人。
朱由检此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任谁被如此恶毒地诅咒,都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心中甚至闪过一个念头:难怪刚才那赵府的管事要下此狠手,换做是我,怕也想亲自上手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心绪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如两道寒冰,死死地锁住那个重新从地上爬起来的跛足道人,一字一句地问道:
“好……好一个山中系两绳!那我再问你,若真有此一日,若真应了此谶,当在何处?”
此言一出,李矩、王乾等人无不大惊失色,齐声惊呼:“爷!不可!不可再听这妖道胡言乱语!”
朱由检却仿佛没听到一般,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的目光,如同钉子一般,死死地钉在那道人身上。
那跛足道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竟没有丝毫的痛苦之色,仿佛刚才挨的那一顿拳脚,只是给他挠痒痒一般。
他嘿嘿一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出那根黑乎乎的手指,再次于空中虚划起来。
“小相公既要问地,那便还是脱不开一个字。方才测了幽字,幽者,隐也,暗也。其形如山中藏着两个幺字。幺者,细小也,可解为山中树木稀少,亦可以解为两棵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远处紫禁城的方向,悠悠地说道:“这京师之地,何处有山,而山上又树木稀疏呢?”
“再者,‘幽’字亦可拆为‘么’与‘山’。‘么’字形似‘玄’字少了头顶一点,有‘无首’之意,正应了方才那句‘树上少首’!而‘玄’字,五行主北方,水德,其色为黑。”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这京城北面,可有山?其名,又是否与这‘黑’、‘玄’二字相关?譬如那烧火用的黑煤一般,不就是黑金吗?煤山?”
“煤山”!
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随即却仿佛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收敛了笑容,对着朱由检连连躬身道:“罪过,罪过!贫道信口开河,此乃皇家园囿,京城显地,绝无可能应此凶谶,小相公恕罪,恕罪啊!”
这句话,与其说是道歉,不如说是将最后一颗钉子,死死地钉进了棺材板!
“拿下他!!!”
李矩此刻再也顾不得伪装,吓得魂飞魄散,情急之下,连对朱由检的尊称都变了,尖声叫道:“爷!您何等身份,岂能听信此等无稽之谈!此獠分明是江湖骗子,先以危言耸听骇人听闻,乱您心神,其后必定是以可解为名,骗取巨额钱财!此等套路,老奴在宫外早有耳闻!”
他已是彻底急了,也顾不上暴露身份的风险,继续道:“他诅咒君父,诽谤储君,如今更敢如此诅咒爷您,其心可诛!请爷下令,立刻将此妖人锁拿,交予锦衣卫北镇抚司严加拷问,必能查出幕后是否有主使!”
赵胜也急声道:“是啊爷!李公公说得对!这老梆子就是看您心善,才敢这么放肆!什么煤山不煤山的,那是大内万岁山的别称,是龙脉所在,岂容他污言秽语?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他就是故意吓唬您,等着您问他怎么破解,他好骗钱呢!”
王乾等人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劝谏。
朱由检看着眼前群情激愤的随从,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依旧淡定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嘲弄笑容的跛足道人。
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胸中那股郁结之气,也随之吐了出来。
“罢了!”
他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
“我们走。”
他不想再纠缠下去了。真假如何,只有他自己最清楚。此刻,他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他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那跛足道人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悠悠传来。这一次,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庄重与玄秘:
“小相公,脚下之路,看似只有一条,实则星罗棋布。死局之中亦藏生门,天定之数亦有变数。”
朱由检的脚步,猛然一顿!
只听那道人继续说道:
“你身绕清辉,魂异于常,非池中之物,自你来此,早已搅动命盘,偏移了既定的轨迹。今日贫道所言之谶,不过是那旧日轨道的残影,却未必是你未来之实。”
“切记,切记!莫被那旧日的影子,困住了你这新生的手脚……”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疯癫的大笑声传来,笑声渐行渐远。朱由检猛地回过头,只见那道人已一瘸一拐地转入旁边的小巷,眨眼间便消失在了深沉的暮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段振聋发聩的话语,如同黄钟大吕,在朱由检的脑海中,久久回荡。
“魂异于常……”
“偏移了既定的轨迹……”
“旧轨之影,未必是未来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