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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开论三纲,儒宦一问(2 / 2)

最后,讲到“止于至善”,他则为帝王之学,设定了一个至高无上的道德标准。

“‘止’,非停滞不动,而是寻找到最终的目标,并坚守不移。‘至善’,则是那恰如其分、无过无不及的最高境界。”

此时,他缓缓展开了一幅早已备好的《帝鉴图说》画卷,指着其中一幅尧帝禅让的图画,沉声道:“上古尧帝治世,其仁如天;舜帝南巡,崩于苍梧。他们毕生所追求的,便是这‘仁’与‘孝’的至善之境。为君者,当以‘仁’为宫阙,时刻居于其中,方能不偏不倚,心有定向。”

一席话下来,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听得朱由检是暗自叹服。这等学识与见地,比起后世那些照本宣科的教授,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然而,就在朱由检听得入神,连大哥朱由校那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都渐渐集中起来的时候,高永升却突然话锋一转,将目光锁定在了朱由校的身上。

“元孙爷!”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问题却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现实。

“奴婢有一问,想请教于您。”

“倘若日后,您君临天下,面临如此困局:西北边关告急,军费吃紧,急需加派钱粮;而东南江南,又恰逢百年不遇之水患,百姓流离失所,税赋断然难征。此时,您是该为固国防而严征赋税,还是该为恤民情而减免钱粮?您又该如何抉择,方能既彰明您爱民之德,又使嗷嗷待哺之灾民获得新生,最终找到一个不偏不倚、利国利民的至善平衡点呢?”

这个问题,尖锐、复杂,直指帝国治理最核心的财政与民生矛盾!

朱由校猛地被点名,还被问了这么一个两难的一问,顿时措手不及!

他本就因丧母之事心神不宁,听课听得正云里雾里,此刻脑中更是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个……那个……自、自然是……要先救民……可、可边关也……”

若是换做以往给他讲学的太监吴进忠,见到此等情景,怕是早就满脸堆笑地打圆场,自己找个台阶给主子下了:“哎呀,元孙爷仁心宅厚,实乃万民之福。此事关乎国朝大政,非一日之功能解,咱们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然而,高永升却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的微笑,既不催促,也不解围,就这么耐心地,等待着朱由校的回答。

那温和的目光,此刻在朱由校看来,却比西李那冰冷的眼神,还要令人坐立难安。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压在了这个十五岁少年的肩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书房内,只剩下朱由校那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加税,则失仁心,江南必反;减税,则边关崩溃,国门洞开。这似乎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朱由检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暗自佩服。高永升这个问题,看似是随堂提问,但感觉有点精准地概括了未来数十年,大明朝廷所面临的“两难”绝境——剿寇与赈灾,加派与民变,这几乎就是他那位倒霉老爹和大哥未来悲剧命运的预演!

眼看朱由校窘迫得几乎要坐不住了,高永升这才缓缓地收回了那看似温和、实则充满压迫感的目光。他对着朱由校,微微一躬身,用一种庄重而悠远的语气,为这堂课,也为这个问题,做了一个总结:

“元孙爷,不必急于作答。”

他的声音,如同一阵清风,瞬间吹散了书房内那凝固的空气。

“此间权衡之难,利弊之辨,便是《大学》三纲,交付给您,乃至交付给历代君王的——永恒之问。”

“奴婢今日提出此问,并非是要您立刻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完美的答案,或许根本就不存在。”他看着朱由校,眼中充满了期许与鼓励,“奴婢只是希望,您能将此问,常悬于心。日后无论是读史,还是听政,都时时以此为镜,观兴替,察得失。您可于无人之时,私下里,扪心自问即可。”

这番话,既解了朱由校的围,又将问题的层级,从一个简单的“回答”,提升到了未来储君一生都需要进行的“心性修养”的高度。

这等教学手段,让一旁的朱由检叹为观止。

高永升直起身,将手中的《大学》书卷轻轻合上,为今日的讲筵,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号:

“故而,《大学》之道,首在‘明明德’,而后方能‘新民’,终能‘止于至善’。此三者,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他最后看了一眼兄弟二人,声音沉静而有力:

“内圣,方能外王。而王道之极,便是要在这无数的两难抉择之中,寻得那唯一的至善之境。”

说罢,他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便捧着书卷,转身静静地退出了书房。

一堂课下来,朱由检只觉得如沐春风,受益匪浅。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身处戒备森严的皇宫,而是在一所山清水秀的书院里,听一位大儒讲学。

朱由检看着他那清瘦而孤直的背影,脑海中依稀记得,在自己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孩时,正是高永升对自己出恭一事夸赞而引出后面上报万历祥瑞一事。

当时不仅化解了刘氏的尴尬,更将一件原本的污秽之事,扭转成了可以向万历皇帝报喜的祥瑞!

当时那个年轻的太监就是眼前的高永升!

朱由检的心中不由感叹。自己跟这位还有这份渊源!

他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时空里,朱由检会对这位高太监,抱以何等崇高的敬意。

朱由检登基后,让高永升在乾清门入丹陛至乾清宫大殿上写了敬天法祖四个字,足以可见朱由检对其重视!

这位十五岁入宫、读书司礼监、博学能文、遇事明决的儒宦,历经泰昌、天启、崇祯三朝,始终受到重用,成为内廷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更不会知道,在另个时空最黑暗的崇祯十七年,当李自成的起义军攻破北京城时,当时的高永升须发皆白,在一面墙壁上,用血指奋笔疾书——“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率名下李继善等阖门死节,三月十九日辰时书。”

——写毕,他转身,从容不迫地躺入早已备好的棺椁之中。他身后的十名太监,纷纷投环自缢。火焰,瞬间吞噬了整个殿堂……

“五弟?五弟?”

大哥朱由校的声音,将朱由检从那思绪中拉了回来。

朱由检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已怔怔出神了许久,而正要离去的高永升,也因他的失态而停住了脚步,正用一种探寻的目光看着他。

“无事,我只是觉得高先生讲得太好了,一时听入了迷。”

朱由检连忙掩饰道,脸上竟有些微微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