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低下头,摆弄着手中的刻刀,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是皇长孙,是父王的长子,将来……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可我不仅书读得不好,连那四书五经都背得磕磕绊绊,偏偏就喜欢这些奇淫巧术。”
“父王不喜,先生们摇头,连宫里的那些太监们,背地里恐怕也在笑话我是个木匠皇孙吧?李娘娘见我的水车模型,更是嗤笑说此匠人事耳”
他说着说着,眼圈竟有些红了:“我要是能在读书上有这做木工的一半劲头就好了。那样,父王就不会总是对我叹气,我也能像个真正的元孙样子……”
朱由检听着兄长的自白,心中一阵刺痛。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悲哀啊!
一个拥有着绝世天赋的天才机械师,却被生生困在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世俗偏见里。
他明明拥有着改变世界的能力,却因为不符合那套僵化的儒家正统标准,而被迫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自卑之中。
“大哥!”
朱由检猛地打断了他的自怨自艾,声音严厉得有些吓人。
朱由校被吓了一跳,茫然地抬起头。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走到兄长面前,蹲下身子,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哥,你错了!大错特错!”
“谁说做个好皇帝,就非得要熟读四书五经,精通子集文章?!”
“那……那是先生们说的……”朱由校有些嗫嚅。
“先生们只会教你做个守成的君主,教你如何做一个符合他们心意的‘圣君’!但他们教不了你,如何让这天下的百姓吃饱穿暖,如何让这大明的江山永固!”
朱由检的语气变得激昂起来:“大哥,你可知道上古之时,那人文初祖轩辕黄帝?”
朱由校点了点头。
“轩辕黄帝造指南车以辨方向,制舟楫以通江河,教民桑麻以御寒暑!在他那时,可没有什么四书五经!但他依然是万世敬仰的圣君!为何?因为他发明创造,让百姓免于迷途,免于饥寒,免于野兽侵袭!”
“再说那唐太宗李世民,他也不是个只知道死读书的书呆子!他马上得天下,深知兵甲之利、器械之精对于国家的重要性!他不仅重用魏征这样的谏臣,也重用李淳风、袁天罡这样的方术之士!正因如此,大唐才能威服四海,万邦来朝!”
“到了我朝,永乐爷尚设神机营专研火器,仁宣二帝亦容三保太监下西洋造巨舰!”
朱由检越说越激动,他指着那一屋子的木工活计,大声说道:“大哥,你做的这些,根本不是什么奇淫巧术!这是利国利民的大道!”
“你做出了水车,就能让干旱的农田得到灌溉,让万千百姓免于饥饿!”
“你改进了纺车,就能让布匹变得便宜,让天下寒士都能穿得起衣裳!”
“你若是能造出更厉害的火器、更坚固的战船,就能让那些窥伺我大明疆土的建奴、倭寇闻风丧胆,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道!这!才是真正的仁政!”
“那些只知道摇头晃脑背书的腐儒,他们懂什么?他们只会空谈误国!而你,我的大哥,你手中的刻刀和锯子,才是真正能救大明于水火的神器!”
朱由检的一番话,如同黄钟大吕,狠狠地敲击在朱由校的心灵深处。
他呆呆地看着弟弟,眼中那原本灰暗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点亮了。
原来我做的这些,并不是没用的东西?
原来,我也能像那些上古圣君一样,用自己的双手,去造福百姓,去守护江山?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和使命感,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迅速填满了那个曾经因自卑而空虚的角落。
“五弟……你……你说的是真的吗?”朱由校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充满了希冀。毕竟在他看来能获得皇祖、父王宠爱的五弟必定聪明,说的话也定是真的。
“千真万确!”
朱由检紧紧握住兄长的手,目光坚定如铁:“大哥,你要相信自己!你拥有的这份天赋,是上天赐予大明的宝藏!只要你肯用这份天赋去造福苍生,你就是这天下最好的皇帝!比那些只会掉书袋的腐儒强上一万倍!”
朱由校的眼眶湿润了,但他这次没有流泪,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自信的笑容。
“好!五弟,我信你!”
他站起身,环视着这间简陋的木工坊,原本在他眼中有些灰暗的地方,此刻却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
“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把这纺纱机做出来!还要做那水转大纺车!还要做更多更多能帮到百姓的东西!”
看着兄长重燃斗志,朱由检心中也是长舒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仅拯救了一个自卑的少年,更是为大明朝挽回了一位潜在的工业巨匠。毕竟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就算朱由检知道一些原理,但可能自己并不能像大哥一样给捣鼓出来!
趁热打铁,朱由检立刻从怀中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摊开在案上。
“大哥不急,北方缺水,并不适合水转大纺车!”
他指着图纸上那些奇形怪状的机械结构,兴奋地说道:“你看,除了纺纱机,我们还可以做这个——水力锻锤!用它来锻造铁器,不仅省力,而且打造出来的兵器更加坚韧锋利!”
“还有这个——多级齿轮传动装置!若是用在水车上,能把水提得更高、更远!”
“甚至……”
朱由检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眼中闪烁着不确定的光芒。
“我们还可以尝试一种存在于古籍传说中的力量。”
“全新的动力?传说?”朱由校瞬间好奇地凑了过来,这太合他口味了。
“对!不是靠人,不是靠畜力,甚至不是靠水力!”
朱由检的脑海中,那个标志着工业革命开端的伟大发明——蒸汽机,正清晰地浮现出来。
“《淮南万毕术》曾载‘铜瓮雷鸣’,前朝也有道士炼丹时被汽鼎所伤。”
朱由检从袖中取出一枚竹管制成的简易蒸汽陀螺,置于热水壶口。
看着竹管在蒸汽推动下旋转,他沉声道:“此乃‘火水相激之气’,虽不能载重,却可窥见天地伟力之万一。若要驾驭此力,需百年精铁之艺、毫厘不差之工……”
“若以精钢为胆,榫卯为骨……”
朱由校瞪大了眼睛,虽然听不懂,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个惊天动地的大玩意儿!
“只要我们能造出那个东西……”
朱由检看着窗外,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浓烟滚滚、机器轰鸣的未来。
“我们的大明,将再无敌手!”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了整个紫禁城。
在这间偏僻的隔厅里,两个少年头碰头地凑在一起,对着一堆图纸指指点点,时而争论,时而大笑。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看似荒唐的玩闹之中,一颗名为工业革命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而这颗种子,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撑起一片崭新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