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旁的傅选侍则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心中暗暗惊叹:小小年纪,竟如此通晓人情世故,这手段,怕是连宫里的老人都未必比得上。
而站在一旁的邹义、李实等人,更是面露赞许之色,心中对这位五殿下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朱由检却并未在意众人的目光。他退回原位,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
他发现,今年的千秋节,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往年,除了东宫自己人,也就只有内官监、司礼监几个关系稍近的衙门会派人来送点东西,意思意思。
可今日,这大殿角落里堆放的礼盒,竟是琳琅满目,几乎涵盖了宫中二十四衙门!
御用监的玉器、尚衣监的锦缎、尚膳监的珍馐……甚至连平日里最为清高的翰林院,竟也私下托人送来了一幅贺寿图!
“看来,这宫里的风向,是真的要变了。”
朱由检心中暗道。
万历皇帝身体日渐衰败,已是不争的事实。再加上福王就藩,国本之争尘埃落定。这宫里的墙头草们,终于开始正视这位当了二十年受气包的太子爷了。
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巴结,生怕惹了皇帝猜忌,但借着千秋节的名头,送点东西,表表心意,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情往来”。
只是……
朱由检的目光在殿内搜寻了一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王安。
这位曾经东宫的大管家,太子最倚重的心腹,今日竟然缺席了如此重要的场合。
取而代之的,是邹义和李实这两个人,正满面春风地指挥着小太监们搬运礼物,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仿佛他们才是这东宫的主人。
再看大哥朱由校身后的王国,平日里也是个张扬的性子,今日却缩着脖子,一脸的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王安真的彻底失势了吗?”
朱由检心中一沉。
他隐约记得,王安之所以被疏远,不仅仅是因为他性格耿直,时常劝谏太子,更因为他与外廷东林党人关系密切。
在如今这个敏感的时期,太子为了避嫌,或者是为了向皇帝表忠心,疏远王安,也是一种必然的政治选择。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朱由检看着宝座上那个沉浸在虚假繁荣中的父亲,心中不禁叹息。
若是没有王安这样的老成谋国之人在旁提点,仅凭邹义、李实这两位的实力,这东宫,怕是迟早要出乱子。
宴席过半,气氛愈发热烈。
朱常洛饮了几杯酒,兴致更高了。他命人取来笔墨纸砚,竟是要当场挥毫泼墨,为今日之盛况留下一幅墨宝。
“来人!铺纸!研墨!”
朱常洛挽起袖子,大声吩咐。
众人自是一片叫好之声。邹义更是亲自上前研墨,口中不住地称颂:“小爷这书法,那可是得了二王真传的!今日咱们有眼福了!”
朱由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神色慌张地从殿外跑了进来,一路小跑至邹义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邹义原本满是笑容的脸,瞬间僵住了。他手中的墨锭差点掉落,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他顾不得研墨,连忙凑到朱常洛耳边,低声禀报了起来。
朱由检离得虽远,但他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此刻见状,心中一动,借着去更衣的由头,悄悄往那边挪了几步。
“……辽东……粮价……大跌……”
隐隐约约的几个词,钻进了他的耳朵。
“当真?!”
朱常洛的声音陡然拔高,手中的毛笔一顿,墨迹晕染开,毁了那张上好的宣纸。
他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怒意,余光扫过殿内众人,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毕竟是隐忍二十年的人物,这点城府还是有的。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稳赚不赔吗?!”
朱常洛轻声问道。
邹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小爷……消息确凿!就在昨日,朝廷突然下旨,严查辽东囤积居奇之风,兵部更是直接……直接按平价征收了所有商粮!如今那粮价,已经跌穿了底了!”
“平价征收?!”
朱常洛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险些从宝座上跌下来。
他为了这次“生意”,可是下了血本的!不仅动用了东宫多年的积蓄,甚至还暗中挪用了部分给王贵妃做法事的银子!本想着趁此机会大赚一笔,好填补这些年的亏空,顺便也为日后登基积攒些家底。
谁曾想……
“完了……全完了……”
朱常洛喃喃自语,眼神忧虑。
殿内的众人虽然没听清具体内容,但见太子这般模样,也都知道出了大事。原本热闹的宴席,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
西李、傅选侍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只有角落里的朱由检,低着头,垂眸掩去眼中深思。
“终于开始了吗?”
他在心中默默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