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听到刘效祖那句“我大姐她还好吗”的时候,所有的理智防线瞬间崩溃。那是一个贴身陪伴了旧主整个悲苦人生的忠仆,在面对故人时的最后崩溃。
“娘……”
她刚想脱口而出“娘娘已经去了”,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给打断了。
一直沉默如雕像的李矩,悄无声息地在背后轻轻揪了她一下。那力道不大,却极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警告。
彩儿一惊,抬头望去,只见李矩正微微对着她摇头,那眼神深邃而冰冷,示意她此时此刻绝不可多嘴。
是啊,五爷的身份还未亮明,局势尚在掌控之中,这时候若是说漏了嘴,那就是给主子添乱,甚至会给这家人带来更大的灾祸。
彩儿硬生生将喉咙里的哭声咽了回去,低下头,只能用颤抖的肩膀来宣泄内心的悲伤。
朱由检看着彩儿的反应,心中也是微微一叹。但他不能在此刻流露出任何异样。
他正欲开口安抚徐老太几句,却见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腆着个大肚子,脸上堆着令人作呕的谄笑,点头哈腰地从人群里挤了进来。
“哎哟喂!贵人万福金安!贵人万福金安!”
这人正是先前一直在旁边看戏、此刻见风使舵凑上来的保长。
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一双精明的绿豆眼滴溜溜乱转,似乎想起什么似的。
他几步蹭到朱由检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语气里满是那种底层吏员特有的油滑与表功:
“回贵人的话!小的就是这一片的保长!您要问刘家大小姐的事儿,那小的可就太清楚了!不瞒您说,当年那次大选秀,正是小的当时跟县里的书办经手的!”
他像是怕朱由检不信,急切地说道:“当时小的还是个跑腿的,第一眼见到刘家大姑娘,那是惊为天人啊!那眉眼,那气度,一看就不是咱们这穷街陋巷里能养出来的凡品!小的当时就说了,这必定是只有贵人才有的福气!果不其然,最后可不就是选进去了嘛……”
他喋喋不休地想要将当年刘氏选秀的事儿当成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仿佛刘氏的入宫全赖他的一双慧眼识珠。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这个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的保长,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保长也是人精,估计早就猜到自己等人的身份,这时强行进来结交,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朱由检当然也知道他说的不假,朝廷虽然明面上的选秀是由内廷和礼部主导,制定标准、发布诏令。但这一道道命令层层下压,最后落到执行层面,靠的还是像眼前这个保长一样的地方基层吏员。
这些人手中握着最初的筛选权,为了完成指标,甚至为了从中渔利,往往手段百出。当年那些所谓的“惊为天人”,背后不知道是多少家庭的眼泪和无奈。
但此刻,朱由检没有拆穿他,也没有理会他的谄媚。
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有劳了。”
这三个字一出,那保长就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脸上笑开了花,退到一边,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即将到来的赏赐。
确认了。
所有的一切都确认了。
眼前的这些人,这间破败的院子,这群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人,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父兄之外,最亲近的血脉至亲!
是母亲刘淑女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
朱由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情感压制在最底处。
他重新站直了身子,环视着这个满是伤痕的院落,看着那些虽然落魄却依然相互扶持的亲人。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是猎人终于将猎物护在羽翼下后的安心,更是一种即将亮出獠牙的决绝。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有些话,说了没用。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将那副面对亲人时温和如玉的面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如同深渊般不可测量的冷酷与漠然。
他看向了那个蜷缩在角落、正一脸侥幸想要蒙混过关的赖二皮及其一众党羽。
那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就像是在看一群已经判了死刑的蝼蚁。
“李矩。”
朱由检轻声唤道。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般。
李矩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只见这个不过九岁的少年,用一种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般的语气,缓缓说道:
“去。”
“告诉赵胜。”
“刚才那些人,手太脏了。伸哪只手的,就把哪只手的爪子给我废了。要是敢再乱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
“那就把舌头也一并割了,给挂到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