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未央,京城的秋老虎余威尚在,日头毒辣辣地挂在天上,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晒得微微发烫。
慈庆宫门外,两乘规格极高的轿子无声地落下。
轿帘掀开,从里面走出的两人,瞬间让守门的内侍们挺直了腰板,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走在左边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卢受。
这卢受年纪约莫五十上下,身形清癯,面容白净无须,透着一股常年处于权力核心所养成的阴柔与沉稳。
他头上戴着象征内廷高位的黑纱描金三山帽,身上穿的却并非朝会上常见的蟒衣,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的斗牛赐服。
那是大红织金妆花纱面料,胸前身后各绣一条金线盘绕、口衔宝珠的巨大斗牛纹样——这是仅次于蟒服的荣耀,是万历皇帝对他多年伴驾的恩宠。
腰间系的玉带上,悬挂着一块精雕细琢的象牙腰牌,那是东厂提督出入禁中的凭证,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却令人胆寒的光泽。
而与他并肩而立的,则是一身武人煞气的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
此人四十余岁,身材魁梧,一张国字脸如同岩石般坚硬,不怒自威。
他今日虽未披挂重甲,但那一身簇新的大红色飞鱼服穿在身上,更显得杀气腾腾。
那飞鱼服同样是赐服,红罗为底,遍身金线织就的飞鱼纹栩栩如生,鱼身双翅,鳞鬣毕现,仿佛随时会跃出锦衣,择人而噬。
他头戴乌纱圆领冠,脚踏黑色官靴,右手按着腰间那柄象征皇权特许的绣春刀——刀鞘裹着鲛皮,镶金嵌玉,刀柄上那只睚眦兽头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巍峨的宫殿。
一文一武,两抹刺目的猩红同时出现在东宫门前,就如同两道从天而降的血色诏书,预示着即将来临的风暴。
“咱家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卢受,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奉旨前来,求见皇太子殿下。”
卢受声音不大,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尖利穿透力,在这慈庆宫前回荡。
这消息传进暖阁的时候,朱常洛刚用完早膳,正在和两个儿子说着昨夜未尽的查案细则。
听到通传,朱常洛面色微凝,将手中那盏半空的茶缓缓放下。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但听闻东厂和锦衣卫的两位大头目同时登门,他那颗刚放下不久的心,还是不由得紧了紧。
这不仅仅是因为两人身份的敏感,更是因为这背后代表着——万历昨晚那看似随意的托付,今日一早就已成了板上钉钉的圣旨。
速度太快,雷霆万钧。
“卢公公,骆指挥,二位联袂而来,慈庆宫今日真是蓬荜生辉。”
朱常洛起身相迎,语气中并未有多少惊讶,反而透着一丝熟稔。这卢受作为司礼监的二号人物,又是提督东厂,与东宫早有交集,平日里也是面上过得去的自己人。
而那骆思恭,虽然不像太监那般天天见,但他家与大明皇室的渊源,其渊源可追溯至数代之前了。
当年世宗嘉靖皇帝以藩王入继大统,随行的除了着名的奶妈,就是那批从兴献王府带来的“从龙旧臣”。
这骆家,根儿正是在兴献王府护卫上!
想当初,骆思恭的曾伯祖骆安,那就是兴献王身边的铁卫。嘉靖十八年那场南巡宫变,更是全靠兴献元从陆炳背着嘉靖从火海里杀出来,才有了后来的四十五年基业。
自那以后,世宗爷谁都信不过,就信这帮家里带来的元从。
这骆思恭,就是当年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安的亲侄孙,承袭了这份跨越了两朝的皇家恩典与信任,是真正的帝王心腹。
两人一文一武,跨进门槛,礼数周全地向太子行礼。
“奴婢卢受/臣骆思恭,叩见皇太子殿下!”
“二位请起。”
朱常洛虚扶一把,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今日在此,就不必这般见外。想来父皇的旨意,二位都已经收到了?”
“正是。”
卢受站起身,拂尘一搭,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昨夜万岁爷特下中旨,说太子殿下受命协理辽东粮务,这一桩棘手的公案,须得有个趁手的工具。这不,命奴婢将这一个月来东厂在市井里摸到的米价消息、那些大粮商的底细,还有兵部、户部那边的调粮文书,都给您送来了。”
说着,身后几个小太监便将几个红漆木匣呈了上来。
“臣这边也是。”
骆思恭声音沉稳,抱拳道:“万岁爷口谕,查办粮案,恐有刁民与贪官勾结,非雷霆手段不可震慑。命锦衣卫北镇抚司,从即日起,暂时听从殿下调遣!若需缉捕、讯问,殿下只需一道手令,臣这就去拿人!”
话虽如此说,但这两位大明特务机构的当家人,眼神中却都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向来懦弱的太子。
他们太清楚其中的门道了。
大明的厂卫,那是皇权的延伸。东厂是皇帝的“耳目”,监察天下,地位超然;
锦衣卫是皇帝的爪牙,专司缉捕诏狱,行事狠辣。平日里办大案,向来是“东厂主导侦查、锦衣卫负责动手”,配合得天衣无缝。
如今万历将这两大权柄一并交予太子,名义上是让他协查,实则是在考这太子的——统筹之术!
是让这两个猛兽互相撕咬?还是能像个真正的驭手一样,左手执鞭,右手执缰,让这两股本不相统属、甚至还有些暗中较劲的力量,能够乖乖地听指挥,拉动查案重任?
若是太子只会傻乎乎地自己带人去大街上查,或者被这两位牵着鼻子走,那这场考试,可就算是砸了。
卢受和骆思恭交换了个眼神,都在等。
等这位储君的第一道命令。是先看卷宗?还是先抓人立威?
朱常洛自然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扫视了二人一眼,忽然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常云轻声吩咐了一句:
“去。”
邹义一愣。
“去,把五皇孙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