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是酒楼厨房里大锅爆炒的油烟香、老火慢炖的肉浓香,更混杂着街边小吃摊上刚刚出锅的油炸桧(油条)的焦香,甚至还有来往行人身上那混着汗酸的廉价脂粉味,以及街角阴沟里被太阳晒出的隐约酸腐气。
这便是人间烟火。
声音更是嘈杂。酒楼里传出的猜拳行令声、划拳声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放肆的大笑;店小二那特有的、拖着长调子的吆喝声:“客官里面请——上好的金华酒一坛喽!”
就像是这市井交响乐里的主旋律;隔壁绸缎庄的伙计也不甘示弱,站在高凳上扯着嗓子喊:“新到的苏杭罗绮,价钱公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盲翁正拉着胡琴,嘶哑着嗓子唱着谁也听不清的曲儿,却被旁边一辆满载货物的骡车发出的刺耳吱呀声和骡马不耐烦的嘶鸣给盖了过去。
街道对面,一个算命摊子上,那瞎子正一本正经地给一个满脸愁容的妇人摸着骨;一个挑着货郎担的汉子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引得几个垂髫小儿在后面追赶嬉闹;还有几个看着就不像正经人的闲汉,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眼神却像是长了钩子,专门往那些过路大姑娘小媳妇的身上乱瞟。
“五爷,这边请。” 赵胜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朱由检身侧,隔开了一个莽撞的挑夫。此时陈锐已经以前带两手下跑到门口扫视环境评估风险去了。
那精瘦汉子得了李矩一句“二楼清静地儿”的吩咐和抛来的银角子,更是心花怒放,知道自己这恭敬是做对了。
他一边连声应诺,一边赶紧回头冲着店堂里用比刚才更高亢、更透着小心谨慎的声调喊道:“贵客到——!二楼雅座‘听雨轩’伺候着——!”
这一嗓子,引得大堂里不少食客都侧目望来,想看看是何方神圣能让醉仙楼的大茶壶如此殷勤备至。
一进大门,那一股子热浪更甚。
一楼大堂里,十几张黑漆方桌摆得满满当当,坐满了三教九流的食客。有划拳的,有骂娘的,还有喝得面红耳赤在那儿拍桌子的。跑堂的伙计如同穿花蝴蝶一般,手里托着满盘子的菜肴酒壶,在这些桌子间灵活穿梭,竟是一滴汤都没洒出来。
朱由检没在一楼停留,径直上了那通往二楼的木梯。楼梯有些陡,那深色的硬木踏板早已被无数双脚踩得油光发亮,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路过柜台时,只见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掌柜正噼里啪啦地扒拉着算盘,头都不抬,倒是旁边的粉壁上挂着个显眼的水牌,上面写着今日的特价酒菜,字写得龙飞凤舞,颇有几分神韵。
到了二楼,环境果然清静了不少。
这里被精巧的屏风和碧纱橱隔成了一个个半开放的小间。虽然也有声音传出,但比起一楼那菜市场的动静,这里显然多了几分“体面”。
朱由检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周围的食客。
只见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着绸缎直裰、戴着六合一统帽的商贾。他们虽然面前摆着精致的小菜和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却没人动筷子,而是都凑着头,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担忧的神色:
“听说了吗?昨儿个夜里,那顺天府的周通判被叫进宫里训话了……咱们那批货,到底还能不能过通州码头?”
另一桌,却是个反差极大的组合。
两个身穿青色号衣、腰里别着铁尺的公门中人,正敞着衣襟,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只油腻腻的鸡腿,大声吆喝着:
“小二!死哪去了!这酒怎么还不上来?再不麻利点,老子封了你这破店!”
言语间满是市井小吏那种特有的跋扈与张狂,周围的食客都避之不及。
角落里,还有一个落单的书生,衣衫洗得发白,有些破旧,桌上只放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壶浊酒。他一边斯斯文文地抿着酒,一边时不时发出一声怀才不遇的叹息,眼神却总往那些高谈阔论的桌上看,似乎想插嘴,又似乎是不屑。
更让朱由检注意的是,在走廊的尽头,站着几个衣着鲜亮但仔细看那料子却并不怎么样的汉子。他们眼神活泛,手里也没正经事儿,就专门盯着这进门的客人看,目光闪烁,似在盘算。
这是一群专门在这风月场里混饭吃的“帮闲”,专做那牵线搭桥、或者顺手牵羊的勾当。
而陈锐一直紧贴在朱由检背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楼诸人,在公门中人与帮闲身上略作停留,指节无意识地在腰间的绣春刀柄上摩挲了一下。
“这位小爷,小心脚下!”
正当朱由检暗中观察时,二楼负责接待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了上来。他刚才看到那个负责迎客的跑堂使了个眼色,又见这小少爷的气派,知道是个不能怠慢的主儿,连忙堆起笑脸:
“小的醉仙楼二掌柜,这听雨轩早就给您几位留着了,是咱们这儿风景最好、也最清净的一间,您里边请!”
那管事的一边哈腰,一边引着路,同时隐晦地朝旁边一个看着机灵的伙计努了努嘴。那伙计会意,一溜烟地往后面跑去,不用说,是去通风报信或者准备好酒好菜去了。
朱由检嘴角微勾,也不点破,抬脚便进了那名为“听雨轩”的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