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在朱由检脸上顿了顿,显然也没想到正主儿竟是如此年幼。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破绽,立刻拱起双手,那一枚戴在大拇指上的极品老坑翡翠扳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绿光:
“在下郑霄铭,不知贵客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郑掌柜客气。”
朱由检依然稳稳地坐着,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那个动作优雅而矜持,“请坐。”
郑霄铭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顺势在对面坐下。而那个孙二掌柜,则像是影子一样,再次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门掩得严严实实。
“听闻郑掌柜交友广阔,是这南城有名的及时雨。”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我家有些生意要在北地做,只是这数目大了些,初来乍到,恐怕有些关节点不通。想寻个明白人,给指条路。”
郑霄铭习惯性地用大拇指摩挲着那枚扳指,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不知贵府是……”
“徽州府,姓胡。”
站在一旁的陈锐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气,“做茶盐起家的。前些年光景好,也就罢了。这两年老爷想往这粮食运送上,插只脚。”
徽商胡家,茶盐起家,那是天下闻名的豪商。这名头一出,郑霄铭的眼睛瞬间就亮了。但他马上又露出几分狐疑:
“胡家的大名,如雷贯耳。只是胡家的生意做得通天,怎会瞧得上小店这小本经营?”
“树大招风。”
朱由检轻轻吐出这四个字,声音虽轻,却意有所指。他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吹了吹水面上那并不存在的浮叶,动作慢条斯理,像极了那些真正掌权的老人。
“家父说了,这京城的水太深。有时候,那些挂着金字招牌的大商号,反而太过惹眼,做起事来束手束脚。倒是像郑掌柜这般根基虽不显山露水,却在暗处盘根错节的人,或许更有路子。”
这话说得含蓄,却一针见血地戳中了郑霄铭的心思。
他这醉仙楼,看着是个酒楼,实际上就是个京城消息和地下交易的集散地。这种牵线搭桥的生意,他确实没少做,而且往往比明面上的买卖赚得还要狠。
“少爷是个明白人。”
郑霄铭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认真:“那不知贵府这次想要多少?”
“先要一万石。”
朱由检放下了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郑霄铭,“但要得急。一个月内,需运至通州码头,上船北运。至于价钱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可按现在的市价,再加三成。”
郑霄铭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刹那。
现在的市价已经是斗米三钱涨到了一石三两!再加上三成?那简直就是天价!
一万石,那就是四万两白银的生意!哪怕他只在中间抽上一成佣金,那就是整整四千两白银!够他这醉仙楼风风光光开上好几年了!
巨大的诱惑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但他到底是老江湖,强行压住了那股激动,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这个……爷有所不知啊。如今朝廷严查囤积居奇查得紧,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那帮人,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都盯着粮商呢。这一万石的数目实在太大,若是没有官府的批文背书,哪怕有天大的本事,怕是也出不了这四九城的门。”
他一边诉苦,一边偷偷观察着朱由检的神色。这是讨价还价的手段,也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细。
“所以才来找郑掌柜啊。”
朱由检看着他,那种平静的眼神让郑霄铭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心慌。
“听说,您与兵马司的黄副指挥使交情匪浅?”
“嗯?”
郑霄铭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条冷血的蛇盯上了一样。
这孩子怎么会知道黄副指挥?!这是在试探?还是说,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他干笑两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哪里哪里……不过是黄大人偶尔赏光,来小店喝杯水酒……”
“明人不说暗话。”
朱由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他从宽大的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推到了郑霄铭的面前。
郑霄铭下意识地接过来,展开一看。
只一眼,他的手就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抖了一下!
那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工整,墨色尚新,却字字诛心:
“五月初三,黄副指挥使收广通粮栈纹银二百两,于醉仙楼甲字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