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心头本自忐忑,闻朱由检此言,悬着的心登时落了大半,面上脂粉簌簌,却掩不住眼角笑纹深陷,连声应道:“贵客仁厚,体恤我等迎来送往的难处。那听涛阁边上正是‘揽月轩’,虽小了些许,却是清静通透,正好能闻着那阁里的丝竹之音,贵客先请!”说罢,身子微侧,手中丝帕轻轻一扬,香风过处,已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花拂柳,步入那曲折幽深的回廊。这绮罗院里头,当真是一步一景,却又一步一浑浊。正走间,迎面撞见一位穿紫团花绸衫的胖大官人,搂着个水灵灵的小姐儿正摇摇晃晃过来。
那老鸨眼尖,未等对方走近,那媚笑早飞了过去,身子柔若无骨地一蹲:“哟!这不是刘员外么!前儿个还听碧桃念叨您,说那两匣子极品茉莉粉还没用完,就盼着您再去给她开新的。您这是打哪屋出来?怎的不多留会儿?”
那刘员外满面红光,伸手在老鸨脸上拧了一把,喷着酒气笑道:“就你这老货嘴甜!碧桃那儿是好,可今儿个不是又得了个‘玉观音’的局么,爷得赶着去拜拜真佛。改日,改日定去疼那小蹄子!”说罢哈哈一笑,带着一身脂粉酒气,步履虚浮地去了。
没走两步,忽听得旁边一阵哄笑。只见一个醉眼迷离、发髻微散的汉子,身上穿着皂隶的公服却歪歪扭扭,不知是刚从哪间房里胡混出来,正扶着栏杆呕吐。他抬头乍见朱由检被众星捧月般护在中间,又生得那般粉雕玉琢,小小年纪气度不凡,借着酒劲儿竟指着嚷道:“哟呵!这是哪儿钻出来的黄口儿?黄口孺子,乳臭未干!莫不是跑这销金窟里来……来找奶娘吃奶不成?哈哈哈!”
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几个正要进房的嫖客也是一阵哄堂大笑,眼神里尽是狎昵与戏谑。
陈锐眸中寒光一闪,右手瞬间按上刀柄,却见朱由检微微摇头,只得强压怒气退后半步。
“慢着。”
朱由检却是神色不动,轻轻抬手制止。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仿佛那秽语不过是穿堂而过的微风,“不过是醉鬼,与他计较,失了身份。”
这时,那老鸨却早已如穿花蝴蝶般闪上前去,不仅没生气,反倒将手里那方带着脂粉香的帕子往那皂隶脸上一甩,娇嗔着把人身子一挡,恰恰好挡在了皂隶和朱由检中间。
“哎哟我的爷!您这是喝了多少斤猫尿,把这眼珠子都给喝岔气了?”赵妈妈声音又酥又脆,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去假装要扶,却被那皂隶顺势在手上狠狠摸了一把。
那皂隶得了便宜,嘿嘿一笑,还要再伸手去揽赵妈妈的腰,嘴里喷着酒气:“赵妈妈,几日不见,你这身段儿倒是更软和了!怎么?这么个生瓜蛋子你也亲自伺候?你这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赵妈妈腰肢如柳条般一拧,巧妙地避开了那只咸猪手,顺势还在他肩膀上轻搡了一下,嗔骂道:
“去去去!少在这儿胡吣!您也不擦亮了罩子看看?您当咱们绮罗院是什么地界儿?那是那不见天日的暗门子、还是那几文钱就能钻的私窠子?”
她眼波流转,指了指朱由检的方向,却又没实指,只那般似嗔似喜地笑道:
“这位小公子,那是正经书香门第出来的贵客!人家今儿个来,是冲着咱们院里的琴棋书画来的,是来赏曲儿、品茶的!这叫风雅!这叫见识!哪是您那酒糟脑子里想的那般俗事?您这口中,何曾吐过珠玉?可别拿这些混账话污了小公子的耳朵!这荤话啊,得留着跟您那被窝里的翠喜儿说去,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折了您这官老爷的威风!”
这番话,连削带打,既把那皂隶捧成了“官老爷”,又软软地给推了回去,还顺带把朱由检给抬举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雅客。
那皂隶听得舒坦,尤其是手底下触到的那一抹滑腻,让他酒意都有些散了。他眯着眼,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甚至连正眼都没再瞧朱由检一行人一眼,仿佛那是几棵路边的树。
“行行行!今儿个既然赵妈妈发话了,那爷就卖你这个面子!”
他打了个酒嗝,身子晃了晃:“也就是看着你的份上,不然爷非得教训教训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呃!”
他想再骂两句,却见赵妈妈又是一个媚眼飞过来:“我的好爷,翠喜儿都在房里等急了,您还舍得让那小蹄子空守着?快去吧快去吧!”
皂隶被哄得心花怒放,哈哈一笑:“也是!哪有心思跟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子计较!走,去看看翠喜儿那浪蹄子!”
说罢,他扶着栏杆,一步三晃,骂骂咧咧地往另一条走廊钻去了,从头到尾,压根没觉得那站在那里安静的小孩,会是什么他惹不起的人物。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眼神平静,甚至连嘴角都勾起了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而赵妈妈送走了那瘟神,转过身来时,额头上已沁出了一层细汗,连忙赔笑道:“让贵客见笑了。这些个没眼力见的,没得让人坏了兴致。贵客里面请,里面请!”
朱由检看着那老鸨游刃有余的背影,倒也没生气,反倒多了几分兴致,随口问道:“你倒是机灵。请教妈妈尊讳?”
老鸨受宠若惊,连忙回身福了一福:“回贵客的话,哪当的个贵姓!奴家贱姓赵。”
朱由检点了点头,并未多言,脚下却是不停。
这大明朝的风月场,看着都是迎来送往,里头的门道可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