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种整齐划一、沉默却又迅猛的动作,绝对不是寻常的看家护院!这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硬点子!
鬼头刹脑子里嗡的一声,那点酒劲儿瞬间被冷汗浇灭了一半。他心里那个骂娘的词儿还没出来,嘴皮子却已经比脑子转得更快,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他脚下硬生生一刹,原本前冲的身子极其别扭地顿住,脸上强挤出一丝江湖人特有的、比哭还难看的豪爽笑容,抱拳拱手:
“哎哟!这……这位兄弟!哪条道上的?鄙人不才,道上兄弟赏脸,给个薄面,唤一声‘鬼头刹’。这东城地界上,在下虽然不敢说只手遮天,但也还有几分……”
他这话是想探底,也是想亮招子。意思是我鬼头刹也不是好惹的,咱别大水冲了龙王庙,井水不犯河水。
可惜,他遇到的是陈锐。
锦衣卫的千户,哪怕穿着便衣,骨子里那种对江湖草莽的轻视和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傲气,那是藏不住的。
“滚一边去!”
陈锐根本没兴趣听他废话,冷冷开口,声音就像是一把没出鞘却足以砸碎骨头的铁尺。
“不想死,就滚远远的!”
鬼头刹脸皮一抽,被这毫不留情的话怼得有些挂不住,正要发作,那股子戾气刚涌上心头。
赵老鸨是个眼观六路的主儿,一见这场面不对,这要是两帮人在她这儿干起来,那就是天塌的大祸!她也顾不得别的了,连忙扭着那水蛇腰,满脸堆笑地挤了过来:
“哎哟哟!都是客,都是客!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是干什么呢?几位爷消消气,给我赵妈妈一个面子……”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见一个黑影如闪电般逼近。
陈锐根本没给鬼头刹反应的机会,一步跨出,那只看起来并不算粗壮的大手,如铁钳一般,“啪”的一声搭在了鬼头刹那宽厚的肩膀上!
这一搭,看似随意,却带着一股巨大的暗劲。
鬼头刹只觉得半边身子瞬间麻了,一股寒意顺着肩膀直透心肺。
“若嫌命长,尽管再往前一步。”
陈锐凑到他耳边,声音低得如同鬼魅。
与此同时,他的眼神如冰锥般死死盯住鬼头刹,然后极快地、极隐晦地往自己腰带下方示意了一下。
鬼头刹顺着那眼神,本能地低头一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僵在了原地!
那里,青布衣襟微微掀起的一角下,露出一块非金非木、色泽古朴的牌子。上面那雕刻繁复的云纹,还有那哪怕是在昏暗光线下也透着肃杀之气的——“北镇抚司”四个篆字!
锦……锦衣卫?!
还没看另一面官职。但瞧这规制,至少是个百户往上的官儿!
鬼头刹只觉头一阵大,纵使他是个蛮横暴虐、亡命之徒的主儿,见到锦衣卫也不敢托大!
在他们这些江湖人眼里,锦衣卫那就是阎王爷派来的索命鬼!平日里躲都来不及,今儿个怎么就自己往刀口上撞了?而且,能让一个锦衣卫高官当护卫,那位小少爷那得是什么身份?
“咚!”
这回是真的跪了。
鬼头刹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也顾不得什么江湖好汉的面子,直接跪在地上,把头低到了裤裆里:
“小……小人该死!小人有眼无珠!惊扰了贵人,请……请大人饶命!”
他身后那两个原本还一脸横相的同伴,一看自家老大这副见了鬼的德行,哪还能不明白是踢到铁板了?一个个吓得更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哆哆嗦嗦地跟着跪成了一排。
一场一触即发的流血冲突,就在这无声的震慑中瞬间瓦解。
就在这时,那个先前跪在地上求救、此刻已经退到墙角的女子,见此情形,生怕自己再去被这三人折磨。
她忽然眼珠急转,突然急中生智,也不再做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反而是扯着嗓子对正不知所措的老鸨喊了起来:
“妈妈!奴家今日身子确实是不行了!这三位爷这般神勇,非是一般人能伺候得了的!您还是去叫云烟儿吧!她平日里最是豪爽,三位爷看赏如此大方,她定然愿意待客的!也免得坏了爷们的兴致!”
这话一出,一直冷眼旁观的朱由检眉头微微一皱。
他本见这女子可怜,还想着若有机会替她周旋一二。没想到,这一转身,她就把祸水东引,卖了另一个姐妹来保全自己。虽然在这风月场里,这种生存法则并不鲜见,但那种赤裸裸的自私与凉薄,还是让他心里生出一丝不喜。
赵老鸨何等精明,一听这话,立刻抓住了救场的机会。
她赶紧顺坡下驴,几步走到鬼头刹那群人跟前,也顾不得他们跪在地上,便用那一套早已滚瓜烂熟的生意经,开始打圆场:
“哎呀!也是妈妈我糊涂了!这兰心丫头是个榆木疙瘩,哪里配得上三位爷这般豪杰?要说知冷知热,还得是咱们的云烟儿姑娘!那是出了名的解语花,性子又爽利,不仅曲儿唱得好,这酒令行得也是一绝!定能让三位爷尽兴!”
她一边说,一边狠狠地瞪了那个叫兰心的女子一眼,那是秋后算账的眼神,然后又对着鬼头刹他们赔笑道:
“三位爷,您看这事儿闹的,都怪这小蹄子不懂事!今儿这台面,妈妈我重新给您几位铺排!包管让云烟儿姑娘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
鬼头刹这会儿哪里还敢有什么兴致?他只求那位煞星爷别把他抓进诏狱剥皮就好。听到这话,连连点头,也不敢起身,只是一个劲儿地说:“全凭赵妈妈做主……全凭妈妈做主……”
赵老鸨见场面总算是圆过去了,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她连忙转身,对着一个正缩在角落里探头探脑的龟公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后面瞧瞧云烟儿姑娘那边得不得空?没客的话赶紧叫来!”
吩咐完,她转过身,又是一副换了面具般的极尽谄媚的笑脸,扭着腰肢小跑着来到朱由检一行人面前,一边用帕子擦着那并没有的汗,一边连连福身赔罪:
“哎哟哟!让贵客看笑话了!让贵客受惊了!都是这起子下作人没规矩,怠慢了贵客!奴家这心里……哎哟,真是过意不去!您这边请,这边请!前面就是揽月轩,已经收拾妥当了,咱们不跟这些个粗人一般见识!”
她这变脸的速度,和那八面玲珑的手段,真真是这市井里的人才。
朱由检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收回目光,迈过那几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江湖恶匪,脚步稳健地向着那灯火更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