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海棠树下踱了两步。暮色更浓了,院子里起了点微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你要考大学,学技术,这是正路,是大路。我栾学堂混迹市井几十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的眼力还有几分。你身上有股劲儿,不是池中之物。丰泽园是你起家的地方,但绝不是你落脚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李建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工作,不能耽误。丰泽园的招牌,不能砸。这是底线。”
“我明白!”李建国立刻保证,“栾老板,您放心,只要我在岗一天,灶上的活绝不会出半分差错。我会安排好时间,绝不影响……”
“光不影响不够。”栾老板打断他,走回石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解下其中一把铜色的,啪一声放在石桌上,“后院东边那间小库房,清出来,给你用。里面安静,有张旧桌子,椅子也有。不忙的时候,你就在那里看书。前头吵不到你。”
李建国愣住了,看着那把钥匙,一时说不出话。
“还有,”栾老板继续道,“以后那些无关紧要的应酬,别人请你试菜、品酒的杂事,我让王经理帮你推了。你就专心掌好灶,剩下的时间,是你自己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工资,照发。我栾学堂供不起大学生全部开销,但让你安心备考的这点底气,还给得起。”
“栾老板,这……这怎么行!”李建国猛地站起来,“我本来就耽误了工作,怎么还能……”
“坐下。”栾老板示意他坐下,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给你的恩惠,是投资。”
“投资?”
“对,投资。”栾老板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着光,“投资一个国家未来的工程师。投资一份香火情。将来有一天,你李建国成了人物,提起当年,能说一句‘我是在丰泽园起家的,栾老板对我不薄’。那我栾学堂,就算没白活这一场,丰泽园这块招牌,也就算没白立。”
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力道很重:“所以,你得考上。还得考个好学校。别辜负我这份投资,更别辜负你自己心里那把火。”
李建国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他穿越以来,经历过算计,感受过冷漠,也收获过善意。但像栾老板这样,明明有利益损失,却依然选择成全,甚至主动铺路的支持,沉重得让他不知如何回应。
他拿起桌上那把冰凉的铜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肉,生疼,却让他无比清醒。
他站起身,对着栾学堂,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这一躬,比任何感谢的话语都更有分量。
栾老板受了他这一礼,然后挥挥手:“行了,别搞这套。钥匙拿好,明天就让人收拾出来。回去吧,天黑了。”
李建国直起身,最后看了栾老板一眼。夜色里,这位平日里精明外露的饭庄老板,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格外高大。
他转身离开,走到月亮门时,回头望去。栾老板还站在海棠树下,点燃了一支烟,红点在暮色里明灭。他仰着头,似乎在看着已经冒出几颗星星的夜空。
那背影,像一个送行者,又像一个播种者。
李建国握紧手里的钥匙,走出后院。前厅的灯已经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窗纸,温暖地洒在青石地上。
他知道,从明天起,丰泽园对他而言,不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地方。它是一艘在时代浪潮中稳稳托住他的船,是一个在他即将奔赴更汹涌大海时,给予他最后补给和祝福的港湾。
而这把钥匙,打开的不仅是一间安静的书房。
打开的,是一条被理解、被支持、被殷切期盼着的,通往未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