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盛夏,四九城大学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蝉鸣如织。空气里弥漫着石膏粉尘(毕业班在赶制模型)、旧书页和淡淡离愁混合的气息。对于机械工程系1953级的毕业生而言,这个夏天不仅意味着学业的终结,更关乎人生命运的第一次重大分流。分配工作的名单尚未正式张榜,但无形的竞争早已在暗流中涌动。
李建国,这个在系里低调了四年、却在关键时刻屡屡惊艳众人的名字,此刻成了这暗流中最引人瞩目的漩涡中心。他很少出现在毕业生们为分配问题焦虑聚集的场合,依旧保持着宿舍、图书馆、家三点一线的简洁轨迹,只是周末去丰泽园的“客座”仍在继续。然而,关于他的种种“传说”和那份沉甸甸的五级工程师资格证书,早已通过教授们的口和教务科的渠道,悄然传到了诸多用人单位的耳中。
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系主任亲自来到图书馆,将正在查阅一批最新苏联合订本技术期刊的李建国请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除了刘培元教授,还坐着三位气质迥异的中年人。空气里飘着“大前门”香烟和热茶的味道,气氛严肃中带着一种微妙的审视与期待。
“建国,来,坐。”系主任笑容可掬,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这几位同志,都是代表单位,慕名而来,想和你谈谈。”
第一位是位身着灰色中山装、戴黑框眼镜、气质儒雅却目光锐利的中年干部,来自第一机械工业部干部局。他说话条理清晰,语速平稳:“李建国同学,部里领导很关注像你这样在校期间就获得工程师资格的优秀人才。我们计划在新成立的‘新技术推广司’设立重点岗位,直接参与国家重大装备引进、消化和国产化规划工作。接触的是最前沿的技术动态和国家级项目,发展平台广阔,住房等生活条件也会按高级技术干部标准优先解决。” 他的话里充满了“部委”、“国家级”、“规划”等重量级词汇,代表着一条通往技术管理高层的捷径。
第二位身材敦实,皮肤黝黑,指关节粗大,穿着半旧的工作服,是沈阳重型机器厂的总工程师办公室主任。他说话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更直接务实:“小伙子,咱厂是‘一五’156项重点工程之一,现在正是上产能、攻难关的时候。你那五级工程师的本本,在咱那儿好使!来了直接进总师办技术科,跟苏联专家和厂里老师傅一起摸真家伙,解决实际问题。三两年下来,保你能独当一面。咱厂子大,家属楼、子弟学校、医院都有,生活不用愁。就一条,得能吃苦,车间里可不是绘图室。” 他的话里充满了机油味和钢铁碰撞的实感,代表着实打实的一线建功立业。
第三位略显神秘,穿着普通的深蓝色制服,言辞谨慎但目光热切,代表的是国防科委下属某尖端机械工艺研究所。他没有详细介绍具体研究内容,但强调了“为国家最急需的领域服务”、“接触世界级技术挑战”、“配备国内最好的实验条件”和“极其严格的保密性与崇高的荣誉感”。他的每一句话都包裹着一层神秘而崇高的面纱,代表着投身于隐秘而伟大的事业。
这还只是开始。随后的几天,通过系里转交或直接约见的邀请接踵而至:中国科学院机械研究所看中他的理论素养,希望他加入基础研究团队;铁道科学研究院急需车辆工程方面的青年才俊;甚至四九城本地的几家大型国营厂也闻风而动,许以技术科副科长等实职,强调留京的便利……
一时间,李建国仿佛站在一个光芒四射的十字路口,每一条道路都铺着锦绣前程,每一声召唤都代表着国家和时代的需要。同学之间早已传开,羡慕、惊讶、难以置信的情绪在暗地里涌动。谁能想到,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图书馆角落、偶尔在丰泽园兼职、在四合院里还有一堆“破事”的李建国,不声不响间竟成了部委、重点企业、顶尖科研机构争抢的“香饽饽”?
刘培元教授在一个傍晚,将李建国叫到家中。师母做了几个小菜,气氛轻松。饭后,刘教授泡上茶,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缓缓道:“各方条件,你都清楚了。说说,自己是怎么想的?”
李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校园的剪影。四年的光阴,知识、见识、人脉、证书,还有那个神秘的空间和里面积累的物资……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为这个选择时刻做准备。
“教授,”他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感谢您和系里的培养,也感谢各个单位的看重。这些选择都很好,代表了不同的道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去部委,站在高处规划,影响面广,但可能离具体的技术实现稍远,易陷入文牍。去沈重这样的大厂,能扎到最实处,成长快,但视野可能容易被一个厂的具体产品线所限。去国防研究所,光荣挑战大,但约束多,未来的道路可能比较专一且不易转向。”
刘教授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我一直在思考,”李建国坐回椅子上,“国家建设急需技术,这毋庸置疑。但技术的价值,最终要体现在促进生产、改善国计民生上。我感兴趣的方向,比如农业机械的改良、轻工业设备的效率提升、通用基础工艺的优化,这些看似不如重型装备或尖端武器宏大,却直接关系到亿万人的吃饭穿衣、关系到更多工厂能否用上更好用的机器。这些领域,同样需要扎实的理论、实用的智慧和跨界的视野。”
他看向刘教授:“我个人倾向于,选择一个既能让我深入技术研发一线,又能保持一定灵活性、让成果有机会较快转化为实际生产力的平台。最好是立足北京,方便我照顾妹妹,也能维系一些人脉和信息的渠道。”
刘教授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不盲从,不虚荣,有主见,有担当。你想得很清楚,也很实在。”他沉吟片刻,“如果是这样,我倒是有一个建议,或许比你现在收到的这些邀请更符合你的想法。”
“您请讲。”
“第一机械工业部直属的‘通用机械技术研究所’,就在北京。他们不像专门搞重机或军工的所那么‘专’,研究方向很杂,从水泵阀门到食品机械、纺织机械甚至小型动力设备都涉及,核心任务就是解决各行各业通用机械的共性技术难题和推广新技术。任务来源既有部里下达的,也有很多是丰富,但急需像你这样理论基础好、思路活、又能扎根解决实际问题的年轻人。”
刘教授喝了口茶:“那里可能没有部委的权势,没有重点大厂的波澜壮阔,也没有尖端研究所的神秘光环。工作可能很‘杂’,很‘土’,需要经常下厂蹲点,解决的都是些不起眼但卡脖子的问题。但正因为‘杂’和‘接地气’,视野反而开阔,锻炼全面,成果转化路径短。以你的能力,在那里很容易脱颖而出,做出实实在在的贡献。而且,所里对青年技术骨干很支持,解决住房家属问题也有力度。最重要的是,它在北京。”
李建国眼睛亮了。这个选项,完美契合了他的权衡:立足北京(照顾妹妹、维持人脉)、深入研发一线、面向广泛民用需求、成果转化快、具备较高专业平台。 它不像其他选项那样在某一方面极致突出,却综合了务实、灵活、有效和可持续性。
“谢谢教授指点!”李建国由衷地说,“这个方向,我觉得非常好。”
几天后,李建国向系里正式提交了意向,委婉而诚恳地谢绝了其他几家重量级单位的盛情邀请,明确了希望进入第一机械工业部通用机械技术研究所的意愿。消息传开,再次引起一阵小小的波澜。有人觉得他傻,放弃了“高大上”的捷径;有人佩服他的清醒和主见;更多的人则是看不懂这个总是出人意料的同学。
李建国对此淡然处之。他骑着自行车穿过夏日林荫,心中一片澄明。橄榄枝虽多,但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他选择的不是一时的风光,而是一条能让他所学所长真正扎根生长、开花结果的土壤。
毕业在即,新的画卷即将展开。而在通用机械那片看似“平凡”的领域里,他相信,凭借自己的积累和眼光,同样能搅动风云,为国家建设贡献一份独特而坚实的力量。他的波澜壮阔,将从这里,再次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