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闪着精光:“一年就是一千六百八十块。他妹妹上高中,学费书本费,一年最多五十块。吃穿用度,两人算四十块一个月,一年四百八。还能剩下一千一百多……”
三大妈在一旁纳鞋底,闻言抬头:“你算人家钱干啥?”
“你懂什么!”闫富贵推了推眼镜,“这是机会!”
他在屋里踱了两步:“李建国现在可是香饽饽。工程师,年轻,没对象。咱们解成不是还没工作吗?要是能让他帮忙在轧钢厂说句话……”
“人家凭什么帮咱们?”三大妈泼冷水。
“凭我是院里三大爷,这些年对他们兄妹也算照顾。”闫富贵说,“当然,不能空手套白狼。得下本钱。”
他重新坐下,在本子上写:“送礼不能太贵重,显得巴结。也不能太轻,显得没诚意。两瓶二锅头,一斤点心,再让解成勤跑着点,帮李家干点杂活……年轻人,脸皮薄,伸手不打笑脸人。”
“那要是人家不帮忙呢?”
闫富贵笑了:“不帮忙?院里住着,日子长着呢。他李建国再能耐,也得在院里过日子吧?邻里关系处不好,传出去对他名声也不好。他是个聪明人,会算这笔账。”
他合上本子,吹灭灯,躺下时还在盘算:“等解成进了轧钢厂,哪怕是学徒工,一个月也有十八块。干上几年转正,工资就上去了。到时候再让李建国帮忙打打招呼,往好车间调……这事,得从长计议。”
后院东厢房。
李建国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就着煤油灯光,正在看一本俄文技术资料。岚韵已经睡下,里屋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院子彻底安静下来,但他知道,这安静底下,暗流正在涌动。
今天他故意高调宣布工程师身份,就是要给全院一个明确的信号:他李建国,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任人拿捏的孤儿。
易忠海的阴沉,刘海中的嫉妒,闫富贵的算计,贾张氏的咒骂——这些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
五七年,是个微妙的年份。公私合营已经完成,第一个五年计划进入关键阶段。轧钢厂作为重点企业,正需要技术革新。他这个工程师的身份,在这个时间点,有着特殊的分量。
但光有分量还不够。
他需要尽快在厂里站稳脚跟,拿出实打实的技术成果。只有那样,他在院里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至于院里的这些人……
李建国合上资料,走到窗边。
月光洒在院子里,青砖地面泛着冷白的光。中院贾家的窗户黑着,但他能想象贾张氏那张咒骂的嘴。易忠海家也熄了灯,但那个八级工今晚注定失眠。
“哥?”岚韵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站在里屋门口,“你怎么还没睡?”
“就睡了。”李建国转身,露出温和的笑容,“吵醒你了?”
岚韵摇摇头,走过来,也看向窗外:“哥,院里的人……是不是都不高兴你回来?”
李建国揉了揉她的头发:“有些人高兴,有些人不高兴。这很正常。”
“可我不想你因为我和全院人为敌……”岚韵小声说。
“傻丫头。”李建国笑了,“哥不是在和他们为敌,哥是在立规矩。咱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这个院子,从今往后,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他关好窗户,拉上窗帘:“去睡吧,明天你还得上学呢。”
岚韵点点头,回屋了。
李建国吹灭煤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院里偶尔传来的动静——谁家孩子夜哭,谁家夫妻低语,谁家老人咳嗽。
这个院子,是他必须守住的根据地。
而明天,他将以工程师的身份,第一次正式踏入红星轧钢厂。
那将是另一片战场。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确保后院不起火。易忠海的杀心,他察觉到了。那个八级工,绝不会坐视自己的权威被挑战。
“有意思。”李建国在黑暗里勾起嘴角,“那就让我看看,这四合院的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划破五七年秋夜的寂静。
新的篇章,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