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东旭的“头七”刚过,四合院里那点虚假的哀悼气氛就消散殆尽了。
贾家堂屋正中的供桌上,黑框照片里的贾东旭眼神木讷,就像他生前大多数时候的样子。供桌前香炉里的三炷香已经燃尽,只留下灰白的香灰。贾张氏盘腿坐在炕沿上,眼睛红肿,但眼里已没了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怨毒和茫然。
秦淮茹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搂着棒梗,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孩子的背。棒梗这些天吓坏了,半夜总惊醒,哭着喊“爹”。八岁的孩子,已经模糊懂得“死”是什么意思,但还不完全明白“死了爹”对这个家意味着什么。
屋里很冷。为了省煤,炉子只早上烧一会儿,这会儿早就凉透了。秦淮茹把身上的旧棉袄裹紧些——这是贾东旭的,她改小了穿,还有股机油味。
“妈,”她声音沙哑,“粮本上这个月的细粮,我想去换了。您和棒梗……”
“换什么换!”贾张氏突然拔高声音,“那点细粮得留着!棒梗正长身体,我这么大岁数了,不吃点好的怎么行?你年轻,吃粗粮顶饿就行!”
秦淮茹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她肚子里还有一个,已经四个月了。可这话说出来,婆婆只会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屋外传来敲门声,很轻,但持续。
秦淮茹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易忠海和闫富贵。易忠海手里提着半斤槽子糕,闫富贵则拿了一小捆粉条——这在年月都是厚礼了。
“秦师傅,节哀。”易忠海把槽子糕递过来,叹了口气,“东旭走得突然,你们娘几个……唉。”
秦淮茹接过东西,低头道谢:“一大爷,三大爷,进屋坐吧。屋里冷……”
“不碍事,说几句话。”易忠海摆摆手,站在门口没动。闫富贵推了推眼镜,也站在一旁。
贾张氏在屋里听见动静,连忙下炕,鞋都没穿好就趿拉着出来:“他一大爷,三大爷,你们可来了!你们得给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说着又要哭,但干嚎了几声,眼泪没掉下来。
易忠海眉头微皱,但语气还是温和的:“老嫂子,别这样。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人得往前看。东旭的后事……厂里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贾张氏拍着大腿,“三百块钱!一条人命就值三百块钱!我儿子可是为厂里干了十几年啊!”
闫富贵接口道:“确实是少了点。要是因公死亡,至少五百。不过……”他顿了顿,“厂里既然定了是责任事故,这抚恤金怕是难改了。”
“所以得想办法啊!”贾张氏抓住易忠海的袖子,“他一大爷,您在厂里时间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去说说?东旭可是您徒弟啊!”
易忠海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徒弟?早些年他确实带过贾东旭,但那小子资质平平,又不上进,他后来就没怎么管了。更何况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有面子去厂里说情?
“老嫂子,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易忠海叹气,“不过,有个人说话管用。”
“谁?”
“李建国。”
屋里安静了一瞬。
贾张氏的脸色变了变,声音低了些:“他……他能帮咱们?”
“现在厂里,李建国说话比谁都管用。”易忠海缓缓道,“他是技术科的红人,跟厂领导、部里领导都能说上话。广交会上给国家赚了那么多外汇,厂里把他当宝贝。他要是肯开口,说不定抚恤金的事能有转机。”
闫富贵在一旁补充:“不只是抚恤金。贾家现在这情况,东旭走了,家里没了收入来源。秦师傅还怀着孕,棒梗还小,老嫂子您年纪也大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这话戳中了痛处。贾张氏和秦淮茹都沉默了。
“所以啊,”易忠海压低声音,“得让李建国出面。第一,要求厂里重新考虑抚恤金标准,至少按因公死亡算。第二,厂里得给秦师傅安排个工作——哪怕临时工也行,有个收入。第三……”他顿了顿,“棒梗也八岁了,过几年就能顶岗。这事,得提前谋划。”
贾张氏眼睛亮了:“对对对!棒梗得顶他爹的岗!这可是规矩!”
“但厂里现在岗位紧张,”闫富贵推了推眼镜,“想顶岗的人多着呢。没有得力的人说话,怕是排不上。”
易忠海点头:“所以得找李建国。他说话,比咱们这些人管用十倍。”
秦淮茹一直低着头,这时突然开口:“一大爷,三大爷,建国哥……他凭什么帮咱们?”
这话问得实在。院里谁不知道,贾家当年是怎么算计李建国家的房子的?贾张氏这些年是怎么背后咒骂李建国的?现在人家凭什么帮你?
易忠海早就想好了说辞:“凭两点。第一,他现在是厂里的红人,是大人物。大人物就得有大胸怀,得关心困难职工家属。第二,”他看向秦淮茹,“你是烈士遗属——虽然不是直接的,但东旭是工人,也算是为国家建设献身了。李建国自己就是烈士后代,他应该最能理解你们的难处。”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道德绑架包装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