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秦淮茹就起床了。
她生火烧水,把昨晚剩下的窝头热了,又抓了把玉米面,搅了锅糊糊。动作麻利,眼神专注,和昨天那个哭哭啼啼、六神无主的女人判若两人。
贾张氏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灶台边忙碌的儿媳,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嗯,今天事多。”秦淮茹没回头,专注地搅着锅里的糊糊,“妈,您洗漱一下,饭马上好。”
贾张氏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饭桌上,秦淮茹把稠些的糊糊盛给棒梗,又给贾张氏盛了一碗,自己那碗最稀。窝头她只吃了半个,剩下的掰开,一半给棒梗,一半用布包好。
“棒梗,今天妈有事,你自己在家玩,别跑远。”她嘱咐儿子。
“你去哪儿?”贾张氏问。
“先去建国哥家拿粮食,然后去街道办。”秦淮茹平静地说,“昨天建国哥不是说了吗?让去申请补助。”
贾张氏眼睛一亮:“对!得多要点!起码得让街道每个月给咱们发粮!”
秦淮茹没接这话茬,吃完饭,收拾好碗筷,又给炉子添了煤,确保屋里能暖和一上午。然后她穿上那件最厚的棉袄——虽然补丁摞补丁,但还能挡风,又用围巾包好头脸。
“妈,我走了。”
出门时,天色刚蒙蒙亮。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倒尿盆的窸窣声。秦淮茹深吸一口气,走向中院李建国家。
敲门,开门的是林婉清。她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不便,看见秦淮茹,温和地笑了笑:“秦师傅来了?建国在屋里。”
“婉清姐,打扰了。”秦淮茹低头。
“进来吧,外面冷。”
屋里很暖和,炉火烧得旺。李建国坐在书桌前,正在看图纸,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铅笔。
“建国哥,我……我来拿粮食。”秦淮茹声音不大,但清晰。
李建国指了指墙角:“那儿,二十斤玉米面,已经装好了。还有这个——”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这是给街道被服厂王主任的介绍信,你拿着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缝补的活。”
秦淮茹接过粮食袋和介绍信。粮食袋沉甸甸的,介绍信轻飘飘的,但握在手里,都实实在在。
“谢谢建国哥。”她深深鞠了一躬,“还有……昨晚的话,我听进去了。”
李建国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秦淮茹抬起头,眼神不再闪躲,“东旭的事,是责任事故,厂里仁至义尽,我不闹了。易大爷和闫老师那边……我知道该怎么应付。至于以后,我会把两个孩子带大,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平静,但字字坚定。
李建国点点头,从桌上又拿起一个小本子:“这个你拿着。”
秦淮茹接过来,是一本工作笔记,扉页上工整地写着《家庭收支记录》。
“把你每个月领的手工活钱、可能的补助、家里的花销,都记下来。”李建国说,“知道钱从哪来、到哪去,心里才有底。日子再难,一笔一笔算清楚,总能找到办法。”
秦淮茹翻开本子,里面已经划好了表格:日期、收入项、支出项、结余。简单,但实用。
她的眼眶又热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教过她这些。贾张氏只会抱怨钱不够花,贾东旭只会把工资一交就不管了。怎么过日子,怎么计划,她一窍不通。
“建国哥……我……”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去吧。”李建国摆摆手,“记住,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人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
秦淮茹重重点头,抱着粮食袋,揣好介绍信和笔记本,离开了李建国家。
走出门时,天光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虽然淡薄,但照在身上,还是有一点暖意。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街道办。
街道办的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胖乎乎的,说话爽利。看了李建国的介绍信,又听秦淮茹说了家里的情况,叹了口气:“贾家媳妇,你这情况确实困难。这样,你先填个困难补助申请表,我递上去。批下来之前,被服厂那边的手工活可以先干着——王主任我熟,我打个电话,让他多照顾你点。”
秦淮茹千恩万谢,填了表,又详细问了手工活怎么领、怎么做、怎么结算。
从街道办出来时,已经快中午了。她没回家,直接去了被服厂。
厂子不大,就是个四合院改的,里面几十个女工在缝纫机前忙碌。王主任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看了介绍信,又听说是街道王主任打过招呼的,态度很和气:“秦师傅是吧?你会用缝纫机吗?”
“会一点,以前在娘家学过。”秦淮茹老实说。
“那行,你先从简单的做起——缝扣子、锁边、补破洞。”王主任领她到角落一张空着的缝纫机前,“这些都是计件的,缝一个扣子一分钱,锁一件衣服的边三分钱,补一个破洞看大小,五分到一毛不等。活你带回家做,每周一、四来交活、领新活、结算工钱。”
秦淮茹仔细记下,又领了第一批活:五十件需要缝扣子的旧军装,二十条需要锁边的裤子,还有十几件有破洞的工作服。
背着沉甸甸的布料回家时,她脚步很重,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踏实。
这些活,做完能挣多少钱?她心里飞快地算:五十个扣子五毛,二十条裤子六毛,破洞算五毛……这一批活做完,能挣一块六。一周如果能做两批,就是三块二。一个月,就是十二块八。
虽然不多,但加上可能的补助,加上手里那三百抚恤金省着花,加上李建国给的二十斤粮食……熬到孩子出生,应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