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无妄海,往西行半月,海岸线的咸腥被山间的清冽取代。沿途的山路愈发陡峭,裸露的岩石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青苔,雨后的石阶湿滑难行,偶尔有山泉顺着岩壁流下,在石缝中汇成细小的溪流,叮咚作响。
“断尘崖就在前面的云雾里了。”陈默指着前方被白雾化开的山尖,那山尖像是被巨斧从中间劈开,一半悬在云端,一半连着山体,崖壁上隐约能看到成片的灰绿色植物,正是能让人忘却记忆的忘忧草,“据说站在崖顶往下看,能看到自己最想丢掉的记忆,只要伸手一抓,那些烦恼就会顺着云雾飘走。”
小石头扒着路边的老树根,探头往云雾里瞅,只看到白茫茫一片,连脚下的路都变得模糊:“这地方比回魂崖还邪乎,回魂崖好歹能看到东西,这儿除了雾就是雾,丢了记忆都不知道咋找回来。”
护山熊的脚步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要在石阶上踩出深深的印痕。它似乎对崖上的气息极为抵触,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脖子上的银鱼鳞片亮得几乎要穿透周围的雾气,却依旧挡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人昏沉的气息。
江宇的混沌火在指尖缩成一团,火焰的光芒被雾气折射成细碎的光点:“是‘忘忧气’。《脉经》说断尘崖的忘忧草会分泌一种特殊的气息,能暂时抑制大脑对负面记忆的感知,本是让人缓解痛苦的良药。”他用指尖捻起一片被风吹落的忘忧草叶子,叶子边缘泛着淡淡的黑气,“现在被浊气污染,这气息变成了‘断尘散’,不仅能抹去烦恼,连人的自我认知都会一并洗掉,难怪上去的人会忘了自己是谁。”
苏晓翻开《脉经》,书页上关于断尘崖的记载泛着灰绿色的光晕,光晕中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线条,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的字迹:“山下的村民说,三个月前崖上的雾突然变浓,有个樵夫上崖砍柴,回来后连自己家在哪都忘了,只会对着村口的老槐树傻笑;还有个妇人因为孩子夭折想不开,爬上断尘崖,下来后却逢人就问‘你见过我的孩子吗’,眼神空洞得像个娃娃。”
顺着蜿蜒的石阶往上走,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丈许。周围的草木渐渐被忘忧草取代,这种草的叶片细长,呈灰绿色,叶片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绒毛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水珠破裂时会释放出淡淡的香气,吸入一口,竟让人觉得脑子里空空的,连之前的疲惫都淡了许多。
“别多吸这雾气。”陈默用脉铁牌的金光在众人头顶撑起一道屏障,金光流转间,将忘忧气隔绝在外,“这气息会让人的意识变得迟钝,走得越久,忘的就越多。”
穿过一片茂密的忘忧草丛,眼前突然开阔起来——断尘崖的崖顶竟是一片平整的石台,石台边缘生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松针上挂满了白色的雾珠。石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物和鞋子,显然是那些丢失记忆的人留下的,其中一双布鞋的鞋面上还绣着半朵桃花,针脚细密,看得出主人曾对它十分爱惜。
石台中央坐着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她正对着云雾发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圆圈。听到脚步声,她茫然地抬起头,眼睛很大,却没有任何神采,像是个初生的婴儿。
“你是谁?”姑娘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一丝孩童般的懵懂。
“我们是来找人的。”苏晓蹲在她面前,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家在哪?”
姑娘摇了摇头,手指着地上的圆圈:“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要画满一百个圈,画完了就能见到阿爹了。”她说着,又拿起树枝,小心翼翼地添了一笔。
陈默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疤痕的形状像是被树枝划伤的:“你是不是三个月前上的崖?是不是因为……阿爹不在了?”
姑娘画圈的手突然停住,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却很快又被茫然取代:“阿爹……是谁?”她抱着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很快忘记,“我要画圈……画满一百个……”
“她的记忆被断尘封锁在最深处了。”苏晓叹了口气,指尖的木脉气轻轻落在姑娘的眉心,木脉气如同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她眼底激起一圈涟漪,“忘忧草的根能解断尘散的毒,但需要她自己愿意想起才行。”
正说着,石台边缘的云雾突然翻滚起来,雾气中浮现出无数模糊的人影——有哭着要娘的孩童,有对着空坟发呆的老者,有拿着绣花针却不知道要绣什么的妇人,他们都是被断尘散抹去记忆的人,此刻正围着石台缓缓转圈,嘴里念叨着零碎的话语,像是在寻找丢失的东西。
“他们在重复最在意的事。”江宇的混沌火在指尖燃成一道火线,将靠近的人影逼退,“樵夫砍柴、妇人找孩子、这姑娘画圈……断尘散抹去了他们的记忆,却抹不去潜意识里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