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雾气像一匹浸了水的白绫,漫过孙刘联军的水寨,将战船的桅杆晕成淡墨色,连帆上的“刘”“孙”二字都洇得发虚。罗铮蹲在火船的甲板上,指尖敲着船尾的青铜绞盘,铜锈被敲得簌簌掉,露出底下发亮的铜色——绞盘连着三根浸过桐油的铁链,链头系着盛满硫磺的陶罐,罐口用麻纸封着,最关键的是绞盘旁加了个可滑动的配重块,铁块被磨得光滑,边缘还刻着刻度。“按杠杆原理,”他推动配重块,铁链“哗啦”绷紧,链环相撞的脆响在雾里荡开,“力臂每加长一尺,牵引力能多拽半艘船。昨天试航时,三艘火船能并排冲向曹营,像条火龙扎进水里,连浪都烧得发烫。”
火船的船身是用松木拼的,木料里渗着松脂,闻着有股辛辣的香,缝隙里填着麻线和桐油,既轻便又耐烧,划起来比寻常战船快三成。“你看这船尾的支点,”罗铮往绞盘轴里塞了把滑石粉,粉沫顺着轴缝钻进去,转起来顿时顺滑许多,“离绞盘越近,转起来越省力,两个水手就能拉动三链,比原来省了四个人手,剩下的人还能多搬两捆柴。”
墨雪正往船舵上装转盘,盘沿刻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字是反刻的,透过雾看倒像正着,转盘连着根细铁条,铁条嵌在舵杆的凹槽里,严丝合缝。“这是‘定向舵’,”她转动转盘,船舵随之偏转,铁条“咔嗒”卡在“东南”刻度,纹丝不动,“顺着东南风走,偏差不会超过半里。就算雾把桅杆都遮了,也能直奔曹营。”她边说边抹了把脸上的水雾,水珠落在甲板上,瞬间和露水融在一起,晕出小小的圈。
水寨角落,楚地巫师正对着《九歌》竹简占卜,竹简用红绸裹着,在风里微微晃。竹简上“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的字句旁,用朱砂画着星图,荧惑星的位置被圈了三道,正对着曹营的方向。“星象显‘祝融临舟’,”老巫师的声音混着江涛,沙哑却有力,“火焚巨舰兮,克定江南。”他往江里扔了片桐木,木片在浪里打了个旋,竟真顺着水流漂向曹营方向,引得周围的士兵一阵低呼,握着刀的手都紧了紧。
昨夜的油灯在船舱里结了层黑垢,像凝固的墨。墨雪和罗铮对着缴获的曹军战船图纸争论,图是用粗麻纸画的,边角都磨破了,上面的船舵是固定的,像长死在船尾的木头,遇着侧风总偏航。“他们的船太笨,”墨雪用炭笔在图上画了道弧线,笔尖戳穿了纸,“船舵锁死在正中,风一吹就歪,哪像咱们的能转三圈?”她取来块磁石,嵌在转盘的中心,石面光溜溜的,“加个磁石指南,就算雾大看不清太阳,也不会偏方向,磁石指着南,咱们就冲着北,错不了。”
罗铮却盯着图上的铁链连接点,指腹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杠杆原理在这摆着,”他指着图上的力臂比例,炭笔在纸上戳出个洞,“他们的铁链太细,像缝衣服的线,力臂又短,拉不动重载,火船哪能冲得快?”他忽然抓起块木板,往船舷上钉了根铁钩,钩子磨得尖利,“钩住曹船时,这铁钩能嵌进木板,烧起来连在一块,想分都分不开,跑都跑不掉。”
两人争到后半夜,最终在定向舵旁加了磁石,船舷也钉了铁钩。此刻水寨外,士兵正往火船里搬干柴,柴是晾干的芦苇和松木,堆得像小山,柴堆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火星子溅在雾里,亮一下就灭了,映得船帆上的“刘”“孙”二字泛着红光——曹军的船队已在江面列阵,船帆连成一片,黑沉沉的像朵乌云压过来,连风都带着股铁甲的冷味。
周瑜的亲卫划着小艇赶来,艇身劈开雾气,像把刀割开白绸。艇上放着块曹军战船的碎片,碎片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矩”字,边缘还留着火烧的焦痕。“曹营里有懂墨家机关术的,”校尉的声音压得很低,甲片上的水雾簌簌滴落,打在甲板上湿了一小片,“这碎片的榫卯结构,跟墨家‘楼船’的图纸一个路数,就是做工糙,榫头都裂了,看着就不结实。”
墨雪拿起碎片,指尖划过裂纹,木刺扎进肉里也没察觉:“是仿品,接口歪了半寸,再撞两次就得散架。”她忽然指向曹营水寨,雾里隐约能看见桅杆的影子,“但他们的船比咱们多十倍,得让火船钻得深些,像烧起来的箭,直扎心窝子。”
罗铮转动定向舵的转盘,将刻度定在“东南”,铁条卡得死死的:“用‘连船计’。”他将三艘火船的铁链连在一处,链环扣得严丝合缝,“绞盘同时发力,杠杆带着三船齐冲,像三只并排的火鸟,就算有船被撞翻,另外两艘也能冲进去,烧他个片甲不留。”
日头爬到水寨的旗杆顶时,雾散了些,露出淡金色的光。火船已列成三队,像三条蓄势待发的火龙。罗铮推动配重块,绞盘“嘎吱”转动,铁链绷紧的“嗡鸣”里,士兵点燃了火把,火苗“腾”地窜起,舔着柴堆往上爬。墨雪调整着定向舵,磁石吸住“东南”刻度的瞬间,她忽然对鼓手喊道:“擂鼓!放船!”
鼓声“咚咚”炸响,火船冲出水寨的瞬间,江风突然变大,将火舌吹得丈高,铁链拽着船身“哗啦”作响,像条燃烧的长蛇扑向曹营。曹军的战船慌忙避让,却被铁钩勾住,火舌迅速爬上船帆,“呼”地燃起一片,映红了半边江面。有艘曹船的桅杆突然断裂,“咔嚓”声在火海里格外刺耳,木屑飞溅中,露出里面刻着的墨家“矩尺”标记——果然是仿造的机关术,看着唬人,实则不经用。
周瑜站在主舰的船头,望着曹营的火海,战袍被风吹得猎猎响。他忽然对身边的诸葛亮笑道:“以火破敌,胜于蛮力。”他指着冲在最前的火船,火光在他眼里跳动,“这些器械,比十万雄师还管用,省的是人命,赢的是胜算。”
墨雪望着火船划过的弧线,忽然发现那轨迹竟和《九歌》的星图有些像——绞盘的杠杆是祝融的手臂,火船的落点是荧惑的光芒,在赤壁的江面上,烧出了最实在的胜算。远处的风里,还飘着巫师的吟唱,混着战船的轰鸣,像首写给胜利的祭歌,每个字都带着火的温度,烫得人心里发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