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赵地《论衡》(1 / 1)

赵地的冬阳斜斜切过邯郸城的飞檐,将藏经阁的窗棂照得透亮。阁内的炭盆燃着松节,烟气裹着墨香在梁柱间盘旋,混着竹简散发的陈旧气息——那是齐地儒生们跋涉千里带来的《论衡》残卷,被小心地铺在紫檀案上。最显眼的是《订鬼篇》的竹简,竹面已被虫蛀得斑驳,“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的字句却如淬火的铁,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光。老儒郭先生捏着狼毫的手微微发颤,笔尖悬在“思念存想”四字上方,忽然落下重重一点:“这哪里是论鬼,分明是论人——人心里的‘鬼’,原是自己吓自己的念想。”

一、小孔窥光:光影里的真意

阁外的空地上积着薄雪,罗铮正跪在雪地里搭装置。他用三块厚木板拼成个半人高的方盒,前板中央钻了个铜钱大的小孔,孔边用朱砂描了圈;后板糊着层素绢,绢面绷得如鼓皮般紧;左右和顶面罩着涂黑的麻布,活像个笨拙的黑匣子。“都退后些。”他朝阁内喊,弟子们捧着烛台走出,烛火在寒风里抖得像片落叶。

当烛台举到小孔前时,后板的绢上忽然映出个倒立的烛影——火苗是倒的,烛芯的黑点也是倒的,连烛泪凝结的痕迹都清晰可辨。“《论衡·说日篇》里说‘日者,火也。火在地不行,日在天行,故光不灭’,还说‘光之所照,影必随之’,”罗铮用手指点着绢上的影子,“这小孔成像,就是最好的证验。光线是直着走的,穿过小孔时,烛火上端的光往下偏,下端的光往上偏,自然就成了倒像。”

他让弟子左右移动烛台,绢上的影子也跟着伸缩:“人眼看见的‘鬼’,常如这影子。夜里走路见着树影晃,以为是鬼魅,其实不过是月光被树枝挡了,光影随风吹动罢了。”郭先生踩着雪过来,哈着白气细看,忽然想起去年赵地荒坟里的“鬼火”——蓝幽幽的光在坟头飘,后来才知是尸骨里的磷遇热自燃,被风一吹便四处游移。“王充说‘鬼者,人所见之火也’,原来不是妄言。”老人捻着胡须笑,指腹蹭过绢上的烛影,凉丝丝的,倒比那些神神叨叨的鬼故事更让人踏实。

二、杠杆量影:装置里的权衡

阁内的炭盆边,墨雪正摆弄着她的“光影杠杆”。檀木杆打磨得油光锃亮,架在个黄铜支点上,支点雕成三足鼎的模样,鼎耳上还刻着“求实”二字。杆左端悬着块可滑动的竹挡板,板上蒙着不同厚度的纱纸;右端吊着个铜盘,盘底嵌着层薄绢,绢边标着从“微”到“浓”的刻度。

“你们瞧,”她将挡板滑到最左端,用烛火照着,右端的绢上立刻映出片浅灰的影子,“《论衡》说‘昼日则鬼见,暮卧则梦闻’,是因为白天光线强,影子淡,人不易生幻象;夜里光弱,影子浓,便容易疑神疑鬼。”她往挡板上添了层厚纱,挡板顿时下沉半寸,绢上的影子也浓了三分,“就像人心里的疑虑,疑虑越重(挡板越厚),‘鬼’的影子就越清晰;若能像这烛火般心明眼亮,影子自会淡去。”

年轻儒生姜明抢着上前,故意用手在烛前晃了晃,绢上立刻映出个扭曲的手影,像只张牙舞爪的怪物。“这便是巫祝装神弄鬼的伎俩!”他恍然大悟,“用光影骗那些看不清道理的人!”墨雪笑着旋动支点旁的旋钮,铜盘缓缓升起,影子随之变浅:“《论衡》最讲‘效验’,说‘事莫明于有效,论莫定于有证’。光与影的轻重,用这杠杆一量便知;鬼神的真假,也该用事实来称称才是。”

三、甲胄护简:风雪里的转移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下来时,郭先生收到了常山郡传来的密信。信是用明矾水写的,火烤之后显出字迹:“河间王闻《论衡》斥鬼神,怒,遣私兵夜袭邯郸,欲焚其书。”老人捏着信纸的手发起抖,信纸边缘被炭盆的火星燎了个洞。“这些竹简不能落入俗手,”他将《订鬼篇》《说日篇》《雷虚篇》最关键的几卷抽出来,卷成细轴,塞进根掏空的竹杖,杖身还刻着“孔子问礼”的幌子,“得连夜转移到太行山里的藏书洞。”

阁门被“哐当”撞开时,他们以为是私兵来了,却见赵地都尉带着亲兵立在雪地里。都尉甲胄上的雪正往下掉,像座会移动的雪山。“蒙老将军旧部,奉诏护书。”他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块虎符,“将军生前常说,‘《论衡》辨虚实,比长城更能安人心’。末将已备好书车,车轴裹了棉絮,轮上钉了防滑铁,可保竹简安稳过雪岭。”

罗铮正将小孔成像装置拆成零件,木板、绢布、黑麻布分装箱,箱底垫着羊毛毡。“这装置得带走,”他擦着手上的雪,“《论衡》的道理,不光要写在竹上,更要让人亲眼看见——小孔能成像,影子是光变的,这些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墨雪则将光学杠杆的铜盘卸下来,藏进贴身的锦囊,盘底刻着《论衡》光学要义的蝇头小楷,比任何竹简都隐蔽。

出发时,雪下得紧了,鹅毛片似的往人脖子里钻。亲兵们将余下的竹简分装在十辆车里,每辆车都插着“河间王府”的旗号——那是都尉让人仿做的幌子。郭先生握着藏简的竹杖,杖身被体温焐得发暖,仿佛能听见里面竹简的轻响。都尉走在车旁,佩刀的穗子上结了层冰,他忽然低声道:“我幼时怕黑,娘总说‘夜里有鬼’,后来在军中守烽火台,见多了星月光影,才知鬼都是自己想出来的。”他拔出刀,雪光在刀刃上跳,“这些讲‘明理’的书,比刀枪更该护着。”

四、洞藏真知:微光里的延续

三日后,太行山深处的藏书洞透出一点微光。洞是前朝隐士凿的,石壁上天然形成的格架整整齐齐,《论衡》竹简被分门别类码放,竹册旁摆着罗铮的小孔成像装置和墨雪的光学杠杆。烛火透过小孔,在洞壁的绢上投下倒立的烛影,一动不动,像个沉默而坚定的证明。

郭先生坐在草席上,就着微光补抄《论衡》佚文。他用的是赵地特有的松烟墨,掺了点桐油,写在竹简上不易褪色。“‘疾虚妄,求实诚’,”他边写边念,声音在洞里荡出回声,“王充的道理,得一代代传下去。等天下太平了,要把这些刻成石碑,立在学宫门口,让娃娃们都知道,世上本无鬼,只有没看透的理。”

年轻儒生们围坐着,姜明正用墨雪的杠杆做实验,他发现烛火越近,影子越浓,便在竹简上批注:“如人忧思深切,则幻象愈真,非鬼也,心使之然。”忽然有人指着洞外:“你们看!”雪停了的天空透着亮,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比洞里的烛火亮十倍。“《论衡》说‘日者,火之精也’,果然不假。”有人叹道,“太阳虽被云遮过,雪地里的光却更亮——真理哪怕被掩盖,总会透过缝隙照出来。”

都尉守在洞口,听着洞内的诵读声,手按在腰间的铜佩上。佩是蒙恬亲赐的,上面刻着个“明”字,被体温焐得发烫。他想起老将军临终前说的“兵者,止戈为武;文者,明理为智。守得住智,才能真止戈”,忽然觉得,这洞里的微光,比战场上的烽火更能照远路。

雪化时,洞外的山桃枝结了冰棱,阳光穿过棱,在地上映出七彩虹光。墨雪拿着光学杠杆去量,发现红光的影子最浓,紫光最淡,便在《论衡》的空白处添了行注:“光有七色,如理有多方,皆可验之。”罗铮则在洞壁上画光路图,笔尖划过的石痕里,仿佛有无数微光在跳动——那是《论衡》的思想,在赵地的风雪里,长出了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