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年长的士兵往货栈里瞟了眼,压低声音,“你没听他们唱‘贤士无名’时的调门?那股子悲愤,跟当年老将军守雁门关时吼的‘不破楼兰终不还’一个意思。”他忽然指着货栈门口的灯笼,“你看那灯笼穗子,是楚地的五彩丝,穗尖却坠着秦地的铜铃——这哪是传反意,分明是想把两地的人心往一块儿拧。”
年轻士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货栈里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原来是个秦地伙计唱楚歌跑了调,被楚商们笑着推搡,手里的帛书掉在地上,众人弯腰去捡时,楚声秦语混在一起,竟比任何军令都热闹。
“你听,”年长的士兵忽然道,“他们在唱‘何方圆之能周兮’,调子却掺了《诗经》的‘秦风’,这哪是要反,是想让咱们明白,天下的道理,原是相通的。”
四、歌随人远:长安的楚声
校场上的甲胄连成一片银海,降卒们捧着折叠架站成方阵,竹架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罗铮站在高台上扬声道:“今日不练阵,咱们唱首完整的《七谏》!”
“从‘初放’篇开始!”他起了个调子,楚声的清越里混着秦腔的厚重,“平生于国兮,长于原野……”
降卒们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带着楚地的婉转,有的含着秦地的苍劲,唱到“谗人高张,贤士无名”时,竟有几个老兵红了眼眶——他们中,有人曾因谗言被贬,有人因耿直被排挤,此刻的歌声里,藏着各自的故事。
“把竹架举起来!”罗铮高喊,无数竹架在空中展开,帛书被风掀起,“世溷浊而莫余知兮”的字样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像无数面小小的旗帜。
咸阳都尉站在观礼台上,看着方阵忽然变换阵形,楚歌的调子里猛地加入《诗经·小雅》的节奏,“凤皇翔于江汉兮”的婉转,竟与“凤鸣于岐”的庄重完美融合。他身旁的老将军捋着胡须叹道:“当年楚秦交战,哪想过有一天,两地的歌能这么唱到一块儿?”
货栈的楚商们也挤在校场边,有人捧着新做的折叠架,竹条上缠着红绸,见降卒们唱到“章画志墨兮,前图未改”,忽然齐声应和——楚声秦语交织在一起,惊飞了檐下的燕子,却让观礼台的玉佩碰撞声都失了色。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降卒们收起竹架时,发现帛书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些小字——是楚商们添的批注,有楚地的“此句当配兰草香”,有秦地的“唱到此处需提气”,墨迹新旧交叠,倒比原文更热闹。
罗铮捡起一片掉落的帛书残页,上面“廉洁正直”四个字的旁边,有人用秦隶添了句“亦需合群”,墨迹新鲜,显然是方才所写。他忽然想起墨雪的话:“文脉就像这竹架,得能屈能伸,才扛得住风雨。”
风卷着槐叶掠过校场,带着楚歌的余韵和秦腔的尾调,落在观礼台的石阶上。老将军弯腰拾起叶上的帛书残片,见“浊”字被槐叶遮了大半,露出的“清”字在夕阳里闪着光,忽然笑道:“你看,连老天爷都在帮他们圆场。”
都尉望着校场上渐渐散去的人群,竹架碰撞的清脆声里,楚声秦语仍在风中回荡。他忽然明白,有些融合,从不需要刻意推动——当“廉洁正直”的信念相通,楚歌与秦腔,自会唱出同一个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