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槐花开得正盛,簇簇白花堆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像给未央宫的朱红宫墙铺了层碎雪。董仲舒捧着“天人三策”的竹简踏入未央宫时,朝堂外的石阶上已站满了闻讯而来的儒生,他们身着深色儒袍,袖口的褶皱里还沾着赶路的尘土,目光却都灼灼地望着那扇朱漆大门。竹简上“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八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沉郁的光,笔锋刚劲如刀,像一块投入思想长河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齐地来的老儒捋着花白的胡须,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儒学兴,则王道昌,自孔子周游列国以来,盼的就是这么一天。”
罗铮蹲在太学的杏树下,面前的青石板上摆着三排算筹,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黑筹代表“儒学”,竹身被摩挲得发亮,每根都刻着近年的传承人数,密密麻麻的数字透着兴旺;红筹标着“百家”,有法家的锐利、道家的圆融、墨家的质朴,数量却稀疏得多;白筹记着“民生技艺”,刻着农耕、冶炼、水利的字样,虽不起眼,却透着沉甸甸的实在。“你看这比例,”他将十根黑筹与一根红筹并排放,差距触目惊心,“若按‘独尊’之策,十年后百家传承者会缩减七成,墨家的守城术、农家的耕作法、名家的逻辑辩术,怕是要断了根,往后想找本《墨子·备城门》都难。”他忽然抽走三根白筹,红筹顿时显得更加单薄,像风中摇曳的残烛,“去年在陇西,匈奴来犯,是墨家工匠改良的投石机,比旧款射程远了三成,才救了整座城。这些技艺若因‘非儒’被弃,是国家的损失,是百姓的隐患。”
他用新削的红筹和白筹补上缺口,三排算筹勉强齐平,像三道并行的田埂:“《管子》说‘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算筹不齐,国祚就会歪斜,就像车轴偏了,走不远。”
墨雪蹲在另一侧,正用桃木拼装思想平衡模型。桃木带着淡淡的清香,模型是个多层的杠杆,底层刻着“儒”,刻痕里填着朱砂,透着厚重;中层标着“法”“道”“墨”,分别用铜、玉、木制成,各有千秋;顶层立着三个小人偶,陶土捏成,分别代表“农”“工”“商”,人偶手里握着农具、工具、算筹,栩栩如生。支点处的铜盘刻着“王霸杂之”四个字,是用小篆写的,笔画圆润又不失筋骨。她轻轻扳动“儒”的木杆,若用力过猛,其他层便会“咯吱”作响,代表“工”的人偶首先倒地,接着是“农”与“商”,整座模型摇摇欲坠;力道适中时,各层稳稳相托,小人偶站得笔直,整座模型才稳如泰山。
“这是按汉高帝‘杂用王霸’的道理做的,”她轻扳木杆,让“儒”的厚重与“法”的锐利微微平衡,模型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齿轮咬合,“你看,文景二帝用道家‘无为而治’休养生息,让百姓喘口气;又用法家‘治狱’整肃吏治,让官吏不敢懈怠,才换来如今的富庶——就像这杠杆,哪头重了都不行,儒家的教化是春风,法家的规矩是堤坝,少了谁都不成。”
她往模型的齿轮里撒了点滑石粉,粉末细腻如脂,转动时更顺滑,发出“沙沙”的轻响:“最妙是这‘失衡铃’,”她指着铜盘旁的小铃,铃舌是用细铜丝做的,“若某家独大,铃就会‘叮铃’响,提醒‘过犹不及’——当年秦专任法,把百姓当工具,结果二世而亡,就是最醒目的铃音。”
朝堂辩论的消息传到市井时,蒙恬的旧部校尉带着士兵正在搜查匈奴间谍。他们踏着青石板穿过西市,胡商货栈的香料味与酒肆的米香混在一起。在一处胡商货栈的夹层里,搜出了几本《淮南子》,书页边缘卷了角,还沾着漠北的沙粒,显然是从远方带回来的。“这书里既有道家养生的法子,又有农家种稻的技巧,还有墨家造弩的图谱,”校尉翻着竹简,指尖划过“共工怒触不周山”的故事,忽然对身边的士兵道,“匈奴人都在偷偷学百家之长,想变强,咱们反倒要自断臂膀,只留一家?这不是糊涂吗?”
齐地儒生的辩论在太学展开,老儒站在杏坛上,引《春秋》大义,大谈“王道仁政”,声音洪亮如钟;年轻学子却捧着罗铮的算筹反驳,声音虽嫩却理直气壮:“去年关中大旱,井里都见底了,是阴阳家的历法算出‘三日后有雨’,让百姓提前挖渠蓄水,才没绝收。若废了阴阳家,百姓要多受多少苦?儒家讲‘仁爱’,总不能看着百姓遭难吧?”
罗铮将算筹重新排列,这次黑、红、白三色各占三成,像三块等重的基石:“汉武帝用卫青、霍去病开疆拓土,靠的是法家的军功制,赏罚分明,士兵才肯拼命;安抚百越,用的是儒家的教化,教他们读书识字,才慢慢融成一家——这就是‘杂之’的妙用,该刚时用刚,该柔时用柔。”
墨雪的模型忽然“叮铃”作响,清脆的铃声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原来有个年轻儒生想试试“独尊”的效果,偷偷扳重了“儒”的木杆,代表“工”的小人偶已经歪倒,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发出“啪”的轻响。“你看,”她弯腰扶正人偶,把工具塞回它手里,“少了工匠,谁来造兵器、修水利、筑城墙?总不能靠空谈治国吧?”
暮色降临时,董仲舒的“天人三策”已被武帝采纳,黄门侍郎捧着诏书走出未央宫,诏书上的朱批格外醒目。但细心人发现,诏书中添了句“博采百家有用者,皆可为我所用”,像给紧绷的弦松了口气。校尉将那几本《淮南子》送回太学,放在石案上,笑道:“将军生前总说,好弓要多种木料合造,柘木为身、牛角为弭、蚕丝为弦,才能射得远;治国也一样,少了哪家有用的道理,都像缺了根弦的弓。”
罗铮望着重新齐平的算筹,夕阳给它们镀上了层金边,忽然道:“思想像田地,只种一种庄稼,土地会板结,迟早会贫瘠;轮着种,才能年年丰收。”墨雪转动模型,让“儒”的教化、“法”的规矩、“道”的变通三足鼎立,铜盘上的“王霸杂之”在夕阳下闪着光,像句说不尽的真理。
太学的槐花还在落,一片贴在算筹上,一片沾在模型的铜盘上,像给这场关乎文脉的辩论,盖了个温柔的印。而那些藏在民间的百家典籍,正随着风,往更广阔的地方去,村塾的书箱里、工匠的工具箱里、农夫的田埂上,都有它们的影子,像一粒粒种子,等着在“杂之”的土壤里,长出能庇佑家国的森林,根深叶茂,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