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深渊课堂(1 / 2)

第一百二十章:深渊课堂

太平洋风暴的怒吼被深海一万米的死寂吞没。

“深渊庇护者号”潜水器像一粒沉入墨汁的尘埃,悄无声息地滑入马里亚纳海沟站点的竖井入口。外部探照灯光束切开绝对黑暗,照亮了竖井内壁那些古老而疲惫的纹路。

郑星趴在观察窗前,小手按在玻璃上,眼睛瞪得圆圆的。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深海,第一次看到播种者造物的完整形态。他没有害怕,反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好奇。

“这里……在呼吸。”他忽然说,声音在狭小的舱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风看向扫描仪。竖井内壁确实在以极其缓慢的幅度脉动,像是某种沉睡巨兽的血管。但幅度微小到连精密仪器都需要长时间监测才能发现。郑星却一眼“看”到了。

「他的感知精度在提升。」 Alpha-1的意识终端悬浮在舱室一角,光晕柔和,「站点环境似乎激活了他体内标记编码的更多功能模块。他现在接收到的信息流密度,是基地实验室的三十倍以上。」

潜水器抵达竖井底部,停泊在巨大的圆形空间边缘。中央那棵金属树依旧矗立,但枝头的晶体此时散发着柔和的、脉动的蓝光,像是在欢迎。

“它知道我们来了。”李瑾低声说。

气闸开启。林风抱着郑星,踏入这片四十五年前曾让“门徒计划”崩溃的空间。空气冰冷,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但异常干净,没有任何微生物或尘埃。

郑星从林风怀里滑下来,双脚落地。他站稳,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棵金属树上。

然后,他走了过去。

不是蹒跚学步,是平稳的、有目的的行走。他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发光的晶体,伸出小手。

最靠近他的一根枝桠,缓缓地、几乎温柔地垂了下来。枝头末端,一块晶体脱离母体,悬浮到与郑星视线平齐的高度,开始缓慢旋转。

晶体内部,光影流转,浮现出复杂的动态图案——不是图像,是某种超越视觉的“信息演示”。

「他在接收……课程。」 Alpha-1实时转译,「不是语言教学,是直接的信息结构灌输。内容:多维空间的拓扑基础。他在用本能理解那些连我都需要大量计算才能建模的概念。」

郑星站在树下,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晶体。他小小的身体周围,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银色光晕——不是从皮肤下透出,而是从空气中析出,像雾气般缠绕着他。

「站点在主动与他建立连接。」 Alpha-1继续报告,「能量交换效率……不可思议。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而这里是信息的海洋。」

“安全吗?”林风问。

「目前稳定。他的生理指标正常,认知负荷在可承受范围内。但信息输入速度极快,我们需要监控他的疲劳阈值。」

第一天,郑星在树下站了七个小时。除了喝水,几乎没有移动。晶体为他展示了十二种不同的空间折叠模型,每种模型都伴随着对应的“感官体验”——通过信息场直接模拟触觉、温度感、方向感。

结束时,孩子几乎虚脱,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看到了……房间可以……这样开。”他用手比划着,“门……不是门,是……折纸。”

折纸。他用一个孩子的比喻,理解了高维空间穿透。

第二天,课程内容升级。晶体开始演示“时间流的非线性和可能性分支”。郑星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在不同选择下的未来碎片:有些他成为了科学家,有些成为了艺术家,有些在童年夭折,有些……成为了类似“先知”的存在。

他哭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悲伤。“他们都……是真的吗?”他问晶体。

晶体没有回答,只是展示了另一个模型:所有可能性分支最终都汇入一个更大的“概率海”,在那里,每个分支都既是真实的,又是潜在的。

“就像……梦。”郑星擦了擦眼泪,“醒了,梦还在,但……不一样了。”

他在学习接受“不确定性”作为宇宙的基本法则。

第三天,课程转向“意识的本质”。晶体演示了从简单化学反应到复杂神经网络,再到信息态生命的意识演化谱系。郑星看到了“播种者”的可能形态——不是生物体,也不是机器,而是一种在物质与信息之间自由流动的“存在状态”。

“他们……不在这里。”他指着演示中那个流动的光影,“他们……在故事里。”

在故事里。意味着播种者可能已经升华到了以“叙事”或“概念”为载体的存在形式,物理宇宙只是他们留下的一个庞大故事中的一页。

「他的理解方式……是诗性的。」 Alpha-1记录,「但诗性背后是惊人的逻辑穿透力。他跳过了数学形式,直接抵达了概念的‘情感内核’。」

随着学习深入,郑星开始发生变化。

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深处的银白光点不再闪烁,而是稳定地发光,像两颗微缩的恒星。当他专注时,光点周围会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旋转的几何光环。

其次是他的语言:词汇量爆炸式增长,语法复杂化,并开始使用大量自创的复合词来描述那些无法用现有语言表达的概念。比如他把“概率海”称为“可能之汤”,把“多维拓扑”称为“空间的皱纹”。

但变化不仅限于此。

第四天下午,郑星在课程间隙,走到了圆形空间的边缘,将手贴在了那些琥珀墙壁上。

墙壁内,那些被封存的非人生物标本,第一次有了反应。

距离最近的一个节肢动物标本,其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苏醒,而是某种……共鸣。

郑星的手掌下,琥珀墙壁泛起了涟漪。墙壁内生物的“信息残影”——它生前的记忆、情感、认知模式的碎片——开始缓慢地流向孩子。

「他在接收……死者之书。」 Alpha-1的转译带着明显的震撼,「这些被封存了可能百万年的意识残余,正在向他讲述它们文明的故事、它们的兴衰、它们面对‘门’时的选择与结局。」

信息量太大了。郑星的身体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星星,停下!”李瑾想冲过去,被林风拦住。

“让他继续。”林风紧盯着孩子,“这是他必须面对的。文明的重量。”

郑星没有停下。他咬着嘴唇,眼睛紧闭,但手掌依然紧贴墙壁。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但不是悲伤的眼泪——是理解的眼泪。

一小时后,他松开了手,踉跄后退,被林风扶住。

“它们……很孤单。”郑星喘息着说,“它们成功了……但也失败了。”

“什么意思?”

“它们通过了评估……成为了‘完美样本’。”郑星指着墙壁,“所以被放在这里……永远。它们不痛苦,但……也不动了。像漂亮的石头。”

完美的标本。通过评估的奖励,是永恒的静止。

“播种者要的……不是完美。”郑星抬头看林风,银白的眼睛清澈见底,“他们要的……是一直在变的。像水一样。水不会变成石头。”

一直在变的。不完美的、流动的、充满矛盾但持续向前的。

这或许就是人类文明偏差值0.73,却依然被允许“观察中”的原因。

第五天,金属树主动发出了邀请。

不是通过晶体,是通过整个站点的能量场波动。一道柔和的光束从树冠投射而下,在郑星面前形成了一道旋转的、发光的阶梯,通向树干高处一个从未被发现的入口。

「检测到权限升级。」 Alpha-1报告,「站点向钥匙载体开放了……核心控制层?」

“不能让他单独上去。”李瑾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