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不再满足于零散的桥梁个体。它要人类自己建立一套完整的“桥梁生态系统”,实现跨文明互动的规模化、规范化、可持续化。
这既是巨大的机遇——人类可能借此在叙事层获得更大的话语权和资源。
也是沉重的责任——一旦体系建成,人类将正式成为播种者观察网络中的“协作文明”,承担起维护部分叙事生态平衡的职能。
当然,还有风险:体系可能被滥用,桥梁可能成为特权阶层,伦理守则可能被扭曲为控制工具。
全球再次陷入激烈辩论。但这次,许多曾在跨文明互动中获益的文明团体、研究机构、甚至国家政府,开始积极推动试点落地。他们看到了文明升维的可能,也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
“摇篮”作为郑星的监护方和早期实践者,自然被推到了试点筹备的核心位置。
严教授团队受命起草《桥梁伦理守则(初稿)》。核心原则包括:
· 自主性原则:桥梁有权拒绝任何接触,且接触必须基于完全知情同意。
· 互惠性原则:互动应使双方受益,禁止单方面掠夺或灌输。
· 界限原则:桥梁需维持清晰的自我界限,禁止完全同化。
· 传承原则:高级桥梁有义务培训与支持后来者。
守则的每一条,都浸透着从郑星成长经历中提炼出的经验教训。
而郑星本人,对正在围绕他展开的宏大计划毫不知情。他最近迷上了“影子剧场”——用手电和剪影,在墙上讲故事。
他编了一个新故事:
“从前有一座灯塔。灯塔的光很特别,不是照路用的,是……请朋友来跳舞用的。光射出去,照到海里,海里的星星(指泽塔-7)就会跟着光跳舞。照到云里,云里的鸟儿(可能是其他文明样本)就会唱歌。灯塔不高,但光能去很远很远。有时候光累了,就会缩回来,变成灯塔里的一盏小灯,暖暖的,等着下次再出去玩。”
他用孩子的语言,描绘了“桥梁网络”的理想形态:不是单向照亮(指导或拯救),是发出邀请,共同起舞;同时懂得收回光芒,滋养自身。
李瑾把这个故事录下来,交给了伦理守则起草小组。
小组的哲学家们听后沉默良久。最后,一位资深伦理学家说:“我们写了三万字的原则论证,不如一个两岁孩子的影子戏。就把‘邀请与共舞,收回与滋养’作为桥梁精神的概括吧。”
于是,郑星的无心之言,被刻在了人类文明桥梁网络的基石上。
试点筹备紧锣密鼓。全球选拔出了第一批十二位“高级桥梁导师”,他们将在“摇篮”接受为期三个月的密集培训,其中包括与郑星的有限度、受监控的接触——不是为了复制他,是为了感受那种“包容性认知”的质地。
接触安排在一个精心设计的游戏情境中。郑星被告知“有新朋友来一起玩搭建游戏”。
游戏室里,郑星和三位导师围坐在地毯上,用流体建构单元合作搭建一个“想象中的城市”。导师们谨记培训内容:不主导,不评判,跟随孩子的节奏。
郑星起初有些害羞,但很快被玩具吸引。他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塔,说:“这是灯塔。”
一位导师顺着他的思路,在塔边加了几条流动的“光带”:“光是这样出去的吗?”
郑星点头,又在光带尽头加了几个小点:“光碰到朋友,就变成这样。”
“这是什么?”另一位导师问。
“是……开心的颜色。”郑星说。
简单的互动中,导师们感受到了郑星那种自然而然的“邀请性”:他不强求别人理解他的全部,只是分享他看到的“开心的颜色”。同时,当一位导师试图把塔搭得更“规整”时,郑星轻轻按住他的手:“灯塔……可以歪一点。歪了,光才能拐弯。”
允许不完美,因为不完美才能照亮角落。
游戏结束,导师们离开时,郑星挥着小手:“下次再来玩。”
一位导师在事后反思中写道:“我原以为桥梁需要强大的逻辑和意志。但那个孩子教会我,桥梁首先是一种……温柔的邀请。当你不再想着‘连接’,只是分享‘开心的颜色’时,连接自然会发生。”
灯火初燃,光芒虽微,却已开始照亮他者的路。
而郑星,在客人走后,独自坐在游戏室里,继续搭着他的塔。
塔越来越高,越来越歪。
但他脸上的笑容,很正。
很亮。
(第一百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