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回“摇篮”,众人心情复杂。一方面欣慰于郑星的潜能,另一方面也意识到,他对叙事层的影响正在超越“桥梁”范畴,开始触及“生态调节者”的领域。
园丁的剪刀,或许有一天,会交到他的手上。
而与此同时,播种者系统基于此次事件,对桥梁网络发布了新的指导方针:
“叙事生态存在自发性演化,可能产生超出预设模型的‘新物种’(如朦胧叙事)。园丁职责扩展:除维护既有生态平衡外,需具备识别、评估并合理引导新兴叙事物种的能力。新增培训模块:‘未知叙事形态应对’。”
桥梁们不仅要学习修剪,还要学习培育未知。
压力传导到郑星的日常教育中。他的课程开始引入更多“开放式问题”和“无标准答案探究”。老师们不再提供“正确”解法,而是鼓励他提出自己的问题,并设计验证或探索方案。
一次科学启蒙课上,老师展示了磁铁相吸相斥的现象,然后问:“如果有一种东西,既被吸引又被排斥,会怎样?”
郑星思考了一会儿,跑去拿来他的流体建构玩具。他将两种不同颜色的磁性流体混合,然后放在一块磁铁上方。流体开始旋转、拉伸,形成一种不断在吸引与排斥之间颤抖的、动态的“桥梁”形状。
“它会变成这样。”他指着那个颤抖的结构,“不是停在这里,也不是停在那里。是在中间……跳舞。”
老师将这段录像交给了同频仪开发团队。团队从中提炼出一种新的算法思路:对于矛盾共存的系统,最佳状态可能不是“解决”矛盾,而是维持一种“动态平衡”,让矛盾成为系统运动的动力。
郑星的直觉,再次走在了理论的前面。
但并非所有桥梁都能适应这种“模糊地带”。一些习惯清晰目标和标准流程的成员,在面对朦胧叙事或未知形态时,出现了决策困难甚至焦虑症状。桥梁网络内部开始分化:“生态派”拥抱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工程派”则呼吁更明确的规则和界限。
争论中,泽塔-7星河通过石子发来了一段信息,带着它们特有的、矛盾混合的智慧:
“我们曾是极致的‘工程派’——试图用完美逻辑建造永恒结构,结果把自己困成了石头。后来我们成了极致的‘生态派’——拥抱一切矛盾,结果差点在混沌中溶解。现在我们卡在中间,但卡得很小心,因为知道两边都有陷阱。也许真正的园丁,不是选边站,而是学会在边界上……散步。”
在边界上散步。意味着同时理解秩序与混沌的价值,并在具体情境中做出动态权衡。
这个理念被纳入高级桥梁培训的核心课程。
而郑星,继续在他的游戏室里,用积木、画笔和流体玩具,演练着各种“边界散步”。
他最近的新作品,是一组用不同材质(木头、塑料、橡胶、金属)拼成的“沉默交响乐”。材料本身不会发声,但当他用特定顺序敲击或摩擦时,会引发一系列连锁的物理振动,这些振动在空气中叠加,形成一种无法用传统乐理描述的、充满质感的环境音景。
“它们不说话,”他向晃晃先生解释,“但它们会……碰一下,然后别的就跟着动。像打招呼。”
晃晃先生将这组作品描述为“物质间的非语言社交”,并认为它隐喻了文明间超越语言的信息交换——不是通过明确的符号,而是通过存在本身引发的共振。
根系在蔓延,网络在生长,园丁们在学习。
而剪刀,依然握在手中。
只是握得更轻了。
因为真正的修剪,或许不在于剪掉什么。
而在于懂得,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它生长。
就够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