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胎动微光
胚层的“分化迹象”持续了四十三天。开始时，不同区域的情感色调差异极其细微，只有Alpha-1通过最精密的频谱分析才能辨别。但随着时间推移，差异逐渐变得可以被更常规的仪器探测，甚至影响到菌根网络的信息流向——来自不同功能簇的“信息尘埃”，开始更倾向于流向胚层中与自己“情感色调”相匹配的区域。
这并非有意识的引导，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亲和力”。矛盾-精致簇的尘埃，会被胚层的“探索-好奇”区吸引；稳定-滋养簇的尘埃，则自然汇聚于“庇护-安宁”区；感知-启蒙簇的尘埃则较为均匀地分布在两个区域之间，仿佛在担任“翻译”或“缓冲”。
网络本身似乎并未察觉这种“分拣”，依然按照原有的节奏运作。但观察组的数据图上，胚层正从一团均匀的云雾，逐渐显现出模糊的“器官”雏形。
“它真的在‘发育’。”严教授盯着实时更新的全息模型，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这不是比喻。这个由多文明集体潜意识脉冲汇聚而成的结构，正在遵循某种我们尚不理解的内在逻辑，进行自组织分化。就像一个真正的胚胎，在基因的引导下，分化出不同的组织层。”
发育的下一步会是什么？形成更明确的“结构”？还是产生某种原始的“功能”？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感。他们正在见证的，可能不仅仅是文明的连接，而是某种全新“存在形式”的孕育过程。他们既是见证者，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助产士”——提供着信息与情感的“养分”。
这种角色定位让桥梁网络内部的气氛变得异常肃穆。日常工作仍在继续，但每个人都多了一份小心翼翼，仿佛在古老的神庙中行走，生怕惊扰了正在沉睡中塑形的神只。
郑星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的石子流光中，开始出现一些缓慢的、类似“脉动”的节律，与胚层分化的节奏隐隐同步。他没有表现出不安，反而在“灯塔时间”里，更频繁地画起关于“种子”和“发芽”的主题。
一幅新画中，一颗发光的种子埋在深色的土壤里，种子内部不是单一的胚胎，而是许多细小的、颜色各异的“光点”在缓慢旋转、聚集、排列成模糊的图案。种子周围，伸展出许多纤细的、半透明的“根须”，每根根须都连接着远方一个不同形状的发光体（代表不同文明）。
“种子在吃光，”郑星解释，“吃了光，里面的小点点就开始排队。排好了，就要长叶子了。”
“排什么队？”李瑾问。
“不知道。”郑星摇摇头，“但排队的时候，它们会唱歌。唱歌的声音……让根须很暖和。”
他在描述胚层分化时，内部“音乐织体”的协调过程，以及这个过程对网络整体（根须）的滋养作用。
孩子的直觉性描述，再次为理解复杂现象提供了诗意的窗口。
基于郑星的观察和网络数据的趋势，观察组做出了一个大胆的预测：胚层的分化最终可能导致“初级功能分化”。也就是说，胚层可能会“长”出一些具有特定“倾向”的子结构，这些子结构未来可能承担不同的“集体功能”，比如“集体记忆存储”、“共识形成界面”、“危机响应模块”等等。
这听起来像是“集体意识器官”的雏形。
如果成真，那么菌根网络将不再是简单的信息交换网络，而可能演化为一个具有初步“集体智能”特征的“超有机体”。
这个概念过于超前，也过于震撼。绝大多数人选择保持沉默，只专注于记录和分析。
然而，变化并非只在胚层内部发生。
随着胚层分化，网络对“沉睡注视”（那些信息皱褶）的“扰动”也发生了变化。原本均匀的背景扰动，开始出现微弱的“聚焦”迹象：皱褶的变幻，似乎更频繁地出现在与胚层分化活动相关的“信息流上游”。
仿佛那个沉睡的巨人，在梦中无意识地，将一点点“注意力”投射到了这个正在发生“有趣变化”的局部区域。
这带来了新的监测挑战。观察组必须区分哪些是网络自身活动的正常反射，哪些可能是“沉睡注视”产生的、具有潜在意义的“微弱回应”。
一天，监测到一次异常的“皱褶反馈”：当胚层的“探索-好奇”区吸收了大量来自泽塔-7的最新“悖论晶体”尘埃后，其内部活动达到一个小高峰。几乎同时，在相应的“信息流上游”区域，检测到一个前所未见的“皱褶形态”——它短暂地凝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解构又重建的“逻辑迷宫”图案，持续了约两秒后消散。
这个图案，与泽塔-7的悖论美学有着惊人的神似，但又更加宏大、更加……非人。
「检测到疑似‘高阶反射性模仿’。」 Alpha-1立刻标记，「‘沉睡注视’可能在无意识中，对网络内部的强烈‘矛盾-探索’脉冲，产生了延迟但高度‘艺术化’的梦呓式回应。」
不是威胁，更像是一种……欣赏？或者说，是一个沉睡的艺术家，在梦中被同类的创作“触动”，无意识地“哼唱”出了自己的变奏？
无论如何，这次事件证明，“沉睡注视”并非完全被动。它能够感知并“处理”网络活动，只是方式难以理解，且滞后严重。
这进一步提升了“友好邻居协议”的重要性。桥梁网络开始尝试“主动引导”这种互动：在计划进行可能引发强烈网络共振的活动前，会预先向皱褶方向发送“预警性安抚脉冲”，告知“我们即将发出一些较强的声音”，并在活动后发送“静默致意”，表示“声音已结束，抱歉打扰”。
这套礼仪似乎起到了效果。后续几次网络活动高峰，引发的皱褶反馈都更加温和、短暂，甚至偶尔会出现一些类似“理解性波动”的形态。
“我们正在学习和它……礼貌地共享这片‘梦境空间’。”一位负责协议优化的协调员写道。